西凉贡使团抵京那日,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薄雪。
雪不大,落在青石板上,一踩就化。可满朝文武的心,都像被这场雪冻住了。
西凉三路入寇的急报还压在御案上,他们的使臣,却堂而皇之地进了京。
进京做什么?
说是来致歉——为断根水调包雪根的误会,向西凉王室与盟书诸部赔罪。
嬴夙澈听了这句说辞,只笑了一声。
赔罪?他道,三路入寇的大军还在路上,他先派使臣来赔罪——
这哪里是赔罪,这是来,看大秦的笑话。
朝会之上,西凉使臣跪在金殿中央,头顶礼帽,手捧国书,一口官话说得字正腔圆:外臣乌弋,奉我主乌延之命,入京请罪。前番边关误会,皆因北狄右贤王余部挑唆,与我主无干。我主愿重订盟约,与上国永结通好。
重订盟约?皇帝嬴晟坐在龙椅上,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西凉,要拿什么,来订这个约?
愿献——乌弋抬起头,一字一句,良马三千匹,金十万两,为前番误会赔罪。
满朝哗然。
三千匹马,十万两金。西凉的手笔,不可谓不大。
可嬴夙澈的目光,没有落在那堆金银上。
他落在乌弋的身后——那个替他牵马、捧冠、低着头缩在最后面的马倌身上。
那人站得极规矩,头垂得极低,可嬴夙澈还是看见了。
看见他右手虎口上,那道旧茧。
那不是牵马磨出来的茧。
那是打算盘,打出来的茧。
一个牵马的马倌,手上怎么会有账房先生的茧?
嬴夙澈没有当场点破。
他收回目光,等着皇帝开口。
靖王,果然,皇帝点了他的名,盟书一事,是你一手经办。西凉求和,你以为如何?
回陛下,嬴夙澈出列,臣以为——该接。
西凉既来赔罪,大秦若拒之门外,倒显得大秦怕了他们。嬴夙澈道,可赔罪是赔罪,入寇是入寇。三千匹马,十万两金,是赔前番的罪。
三路入寇的账,他一字一句,得另算。
乌弋的脸色,微微一变。
靖王殿下说笑了,他忙道,我主乌延,何曾三路入寇?那是北狄余部——
北狄余部,已经降了。嬴夙澈道,呼延彻跪在老汗王陵前,当众认约,万部听令。使臣大人,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万部听令?
降了北狄,就该降了西凉吗?乌弋强撑着道,我西凉,与北狄,素无来往——
素无来往?嬴夙澈笑了,那使臣大人,认不认识一个叫乌获的马商?
乌弋的脸色,白了。
乌获在西凉,是通缉的要犯。他急道,我主早已下令——
下令?嬴夙澈道,下令通缉一个,替西凉王室送断根水、调包雪根的马商?
使臣大人,他一字一句,你们西凉的通缉令,写得可真是——又慢,又巧。
金殿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嬴晟坐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没有开口。
他看了嬴夙澈很久,才道:靖王,乌弋使臣远道而来,跪了半天了。你一句接一句的,是不是,有些过了?
陛下说的是。嬴夙澈退后半步,臣,是有些过了。
臣只想着西凉三路入寇的仇,忘了使臣大人,是来赔罪的。
他抬起头,看着乌弋,笑得温和:使臣大人,请起。本王方才,是与你玩笑。
你西凉要订的约,本王接了。
你西凉要赔的罪,本王也收了。
只是——他一字一句,你西凉那三路大军,若有一路,走错了路,闯进了大秦的腹地——
本王,会替你主乌延,把路,指回西凉。
乌弋跪在地上,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一片。
退朝之后,嬴夙澈刚走出大殿,就被一叠折子堵住了。
靖王!宗正寺卿嬴克己拄着拐,拦在他面前,老臣问你——空诏,是不是在你手里?
嬴夙澈道。
嬴克己愣住了。
他以为嬴夙澈会否认,会遮掩,会跟宗室打太极。
可嬴夙澈就这么,平平静静地,承认了。
老臣……老臣听说,昨夜承先殿,烧了空诏——
烧的是赝品。嬴夙澈道,真诏,本王护着。
堂叔祖,他一字一句,本王今日当殿把话说明白——空诏未毁,正统未乱。
谁要是再拿空诏已毁做文章,谁就是在,逼本王,把真诏亮出来。
本王一亮出来,他道,那帮写折子的人,就要先想清楚——
空诏上,到底写了什么。
嬴克己的老脸,白一阵,红一阵。
你、你——他颤声道,靖王,你这是要,拿空诏,当刀使!
堂叔祖这话,说得不对。嬴夙澈道,空诏是先帝的遗物,本王,只是替先帝,看着它。
至于这把刀,他一字一句,是先帝,自己磨的。
他绕过嬴克己,大步往宫门走。
宫门外,沈辞泠站在马车边,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
谈完了?她问。
谈完了。嬴夙澈道,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站到,我把这串糖葫芦,举到胳膊酸。沈辞泠把糖葫芦递过来,吃不吃?
嬴夙澈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那当然。沈辞泠道,我挑的,从来不酸。
辞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