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平王嬴琮被锦衣卫拖出宗庙的那一刻,嬴夙澈就知道,今夜,不会太平。
他站在承先殿的台阶上,看着老平王被拖走的背影,听着那笑声一路从宗庙门,拖到长街尽头,都不肯停。
回府的路上,嬴夙澈一句话没说。
沈辞泠跟在他身边,也没问。
直到靖王府的门槛在望,她才开口:你信他的话吗?
哪一句?嬴夙澈道,你父皇头一个想传的是你?还是三路入寇,有一路已经进了大秦?
都信,都不信。沈辞泠道,我只信一句——他笑得那么大声,是想让全京城都听见。
听见什么?
听见——空诏,是先帝留给你的。
嬴夙澈脚步一顿。
所以,他道,本王今夜,会睡不着。
那正好。沈辞泠道,我让厨房煨了雪梨汤,你睡不着,就起来喝。
本王睡不着的时候,不喝雪梨汤。
那喝什么?
喝——嬴夙澈刚要接话,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锦衣卫的暗旗,夜闯靖王府,连牌子都没来得及亮,滚鞍下马就喊:殿下!宗庙——承先殿,走水了!
嬴夙澈刚解了一半的披风,顿住。
承先殿?他问,供着空诏的那间?
是!火从殿顶起来的,今夜风又大,这会儿,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救不下来了。
嬴夙澈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火,救不下来,才正常。
老平王前脚被抄家,后脚供奉空诏的承先殿就起火——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巧到,像是有人掐着更漏,算好了时辰,专门等老平王的脚一踏出宗庙,火就跟着点着。
本王,去宗庙。他道。
殿下!暗卫急道,火势正猛,您——
火,是烧给本王看的。嬴夙澈道,本王要是不去,这火,就白烧了。
沈辞泠往前一步:我跟你去。
你留下。
火是烧给你看的,人未必不是冲你来的。沈辞泠道,我跟着,你身后才没人敢递刀子。
嬴夙澈看着她,忽然,笑了。
辞泠,他道,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句话,比满朝文武的折子,都管用。
那当然。沈辞泠道,折子不会替你挡刀。
两人赶到宗庙的时候,火已经烧穿了承先殿的顶。
明黄的琉璃瓦在火里一块一块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金红的渣。殿前乌泱泱跪了一片人,都是闻讯赶来的宗室老臣,有拄着拐的,有让人搀着的,有抱着祖宗牌位哭的,火光里影影绰绰,活像一群被惊了窝的老鸦。
领头的是宗正寺卿,嬴夙澈的堂叔祖,老得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嬴克己。
嬴克己一见他,老泪纵横,扑过来抓住他的袖子:靖王!空诏——空诏还在里面啊!那是先帝的遗诏,是要供在宗庙里千秋万代的——如今烧了,烧了啊!
烧了?嬴夙澈看着火光,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堂叔祖,您看清楚了吗?
老臣亲眼看着它烧的!火光一起,老臣就在这儿跪着了,眼睁睁看着那卷诏书,一卷一卷,卷进火里——
那您,嬴夙澈道,看见的,是哪一卷?
嬴克己一愣。
宗庙里供的空诏,一共有几卷?
一、一卷啊。
那您怎么知道,烧的,就是那一卷?
嬴克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堂叔祖,嬴夙澈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刚好能让跪在殿前的每一个人听见,今夜这把火,烧得真好。
好到,就像有人算准了,老平王一进诏狱,火就起。
好到,就像有人,巴不得天下人都以为——先帝的心意,已经烧没了。
火一灭,空诏之争,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糊涂账,才好算。他道,才好让人,浑水摸鱼。
嬴克己的脸色,变了变。
靖王,他颤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嬴夙澈道,本王只是提醒堂叔祖一句——今夜跪在这儿哭空诏的人,明儿,未必还跪得在同一个地方。
先帝的遗诏,若真是被人一把火烧了,他一字一句,那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谁放的这把火,本王一定查得出来。
查出来之后,今夜谁哭得最响,他道,谁,就哭得最真。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走进宗庙侧殿。
身后,嬴克己跪在火光里,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嬴洛站在他身后,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侧殿里,温迟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殿下,温迟手里捧着一支笔,您让老夫验的东西,验出来了。
那是先帝的紫毫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