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说着,忽然住了口。他望着街口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惊澜,你爷爷比我还长着十岁。我年轻的时候,跟他一起走南闯北行过医。他这个人,认准了一桩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先生,我爷爷当年北行,您劝过他吗?"沈惊澜问。
"劝过。"先生道,"我劝他,假粉的事牵扯太大,让他多带几个人。他说带人做什么?带人就露了行藏。他说他一个人、一双脚、一只药箱,来去自在。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城门口,他回头跟我说——师弟,等我把北边的账查清了回来,咱们还在一张桌上喝酒。"
先生顿了顿,"他这一去,那顿酒,就没喝成。"
两个人说着,回了城西药铺。先生点上灯,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又封好,递给沈惊澜:"惊澜,你明日去府城一趟,把这封信交给邝先生。"
"邝先生?"
"府城东街回春堂的邝先生。"先生道,"他是蛰庐一脉在北边的旧人。你把这封信交给他,他会告诉你北津渡那边该找谁。"
第二日一早,沈惊澜就去了府城。
府城的东街,比云水的街宽出一倍。回春堂在东街的拐角,门面不大,招牌是块老木头牌子,字都磨得有些浅了,透着经年的旧气。沈惊澜进了门,柜台后头坐着一位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正在给人把脉。他见沈惊澜进来,头也没抬,问了一句:"后生,看诊还是抓药?"
"老先生,弟子从云水来。"沈惊澜拱手道,"有位先生让我带封信,给东街回春堂的邝先生。"
邝先生慢慢把完脉,开了方子,打发走病人,才摘下老花镜打量他:"云水来的?你师父是哪一个?信呢?——后头说话。"
沈惊澜跟着进了后堂,把信呈上去。邝先生拆开看了,抬起眼,认认真真看了他半晌:"你是松年兄的孙子?认得。你爷爷当年北上,在我这儿住过一夜。他走的时候说过,要是他有事,让我多照应云水的后生。你师父的信上说了,你要去北津渡?"
"是,老先生。"
"北津渡那边,有个老药商,姓陶,叫陶守拙。"邝先生道,"他在渡口开了一间陶记药铺,开了四十多年了。你爷爷当年在北津渡,就住在他家。你去找他,就说是回春堂邝先生介绍的。"
沈惊澜郑重记下,又问:"老先生,那北津渡的水上,还有什么可以依仗的人吗?"
"有。"邝先生道,"北津渡水上有一家船行,叫顺风船行,老掌柜姓白,叫白鹤年。他是陶守拙的连襟。你爷爷落水那夜,白鹤年的船,就泊在渡口。你问他,他能告诉你那夜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