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号后堂,薛三爷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
他见了先生也不起身道:“先生坐。”
先生坐下道:“薛三爷,您找草民有什么事?”
薛三爷道:“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他道:“你这一趟府城为的什么,我清楚。我的账是谁弄走的,我也清楚。”他道:“先生,我敬你是个懂药行的人才,请你来谈一谈。”
先生道:“薛三爷,您要谈什么?”
薛三爷道:“谈个价。”他道:“你把账还给我。我恒昌出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道:“这个数,够你行医行十辈子。”
先生道:“薛三爷,您这价出得不低。”他道:“可惜草民不要钱。”
薛三爷道:“不要钱?那你要什么?”
先生道:“草民要的是一句话。”他道:“薛三爷,您那假粉掺了滑石卖了二十年。这二十年害了多少人,您心里有数吗?”
薛三爷的脸色沉下来道:“先生,你这是不打算谈了?”
先生道:“谈可以。可草民谈的不是买卖。”他道:“草民谈的是公堂。账草民已经送回云水了。您要谈,就请到公堂上跟县太爷谈。”
薛三爷盯着先生看了半天道:“先生,你是个硬骨头。”他道:“可硬骨头也有折的时候。你等着。”
先生站起身道:“薛三爷,草民等着。”
回客栈的路上,先生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把方才跟钱守业、薛三爷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想着,钱守业听得进去多少,薛三爷又信了几分。他想着,这一盘棋下到这儿,该收的地方收,该放的地方放。
进了客栈,伙计迎上来道:“先生,方才有人来找您。说是恒昌的,留了句话。”
先生道:“留了什么话?”
伙计道:“那人说,薛三爷请您明儿再去总号一趟。说有桩买卖想当面谈。”
先生道:“知道了。”
他上楼关了门,在灯下坐了一会儿。他想着薛三爷这回亲自请他,明面上是谈买卖,实则是探他的底。
他想着,这一趟总号,他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他想着,去了,话要说得圆。不去,反倒让薛三爷看出他心虚。
他想了想,把案上的一册医书翻开,就着灯看了起来。他看的是《伤寒论》里的一篇。他想着,医书上讲究望闻问切,跟人打交道也是一样。
第二天一早,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出了客栈。
到了总号门口,守门的伙计迎上来道:“先生,东家请您直接去后堂。”
先生道:“劳驾。”
后堂里,薛三爷还是在老位置坐着。这一回他身边多了一个人,是个账房打扮的老者,手里捧着一册账。
薛三爷道:“先生来了。坐。”
先生坐下道:“薛三爷,昨儿的话,草民回去想了想。”
薛三爷道:“先生想通了?”
先生道:“想通了。”他道:“草民昨儿说账送回云水了,那是气话。账如今在哪儿,草民不知道。”他道:“可草民知道,这桩事闹到这一步,恒昌跟草民,总得有一方先低头。”
薛三爷盯着他看了半晌道:“先生,你这话里有话。”
先生道:“薛三爷是明白人。”他道:“草民一个行医的,跟恒昌没有仇。草民要的,是让公堂把这案子断了。案子断了,账回不回得来,草民不在乎。”
薛三爷道:“你的意思是,让我认下这案子?”
先生道:“草民不敢让您认。”他道:“草民只是提醒您,账没了,光靠堵是堵不住的。堵得住人,堵不住公堂。”
薛三爷没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道:“先生,我今儿请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先生道:“您说。”
薛三爷道:“云水县的那位方主簿,是我同乡。”他道:“他的师爷,早年还在我恒昌做过三年账房。”
先生心里一沉,面上却不露道:“薛三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薛三爷道:“没什么意思。”他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府城和云水,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认得路。”
先生道:“薛三爷,路是走出来的,不是认出来的。”他道:“您认得的那条路,如今怕是走不通了。”
他说完站起身道:“薛三爷,话到这儿,草民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