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辑室的灯管亮了三十六小时,柳青禾没合过眼。屏幕蓝光映在她眼白上,像一层薄冰。她把陆沉岩拒绝下跪的镜头叠了七遍,每一帧都卡在同一个角度——他低头,脖颈绷直,下颌线像刀刻,脚踝上的铁链没响,但地面有血渍,干了,发黑。
她没剪掉那滴血。
军方庆典的播放列表已经锁死,标题是《铁血之魂:战俘的归顺之路》。她删了三次,又重做三次,最后在时间轴最末,加了一段无声的黑屏,三秒,然后跳出一行白字:他为何不跪?
她点保存,文件名改成《他为何不跪?》。鼠标悬停在“上传”上,停了十七秒。她没点。
她调出原始素材。
审讯室的监控,凌晨两点十七分。姜昭推门进来,没带人,没穿军装,只套了件灰夹克。他手里拎着一个白色药盒,标签撕了,没字。他没说话,走到铁笼前,蹲下,把药盒从铁条缝隙塞进去。陆沉岩没动,没看,呼吸都没变。
镜头角落,沈烬的手机正对着姜昭,屏幕亮着,录制中。
柳青禾的指尖抖了一下。她放大,再放大。姜昭的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是三年前北境剿匪时留下的。他递药时,拇指在盒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不是递东西,是确认。
她记得那药盒。上周,周野在医疗室擦地时,她从门缝看见他往垃圾桶里扔了两个一模一样的盒子。她没问,也没记。现在她明白了。
她删了终版。
重新剪辑。没有旁白,没有鼓乐,没有战俘低头的画面。只有陆沉岩的背影,铁笼,药盒,和沈烬手机屏幕的反光。她把姜昭的侧脸裁掉,只留他递药的手,和那道疤。
她把母带塞进女儿的红裙子夹层。裙子是去年生日买的,领口还沾着草莓奶渍。她没哭,只是把裙子挂进衣柜,关上门,锁扣咔哒一声,像枪机上膛。
她起身,去洗手间。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嘴唇裂了。她没擦脸,转身回剪辑室。
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沈烬站在走廊尽头,没动。他手里捏着一串钥匙,是剪辑室备用的。他没看她,也没走。他只是低头,看了眼手表——03:18。
柳青禾没回头。她坐回椅子,打开电脑,调出备份硬盘的文件夹。她复制了母带,存进一个加密分区,文件名是“7.17 04:00”。
她关机,拔掉电源,把硬盘塞进抽屉最底层,压在几份过期的宣传稿下面。抽屉边角有道划痕,是上周她摔笔时留的。
她起身,关灯,锁门。
走廊灯一盏一盏灭。她走过消毒水味的通道,经过医疗室,听见周野在里面轻声咳嗽。她没停。
走到楼梯口,她听见身后,剪辑室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她没回头。
她走下楼,穿过空荡的宣传部走廊,墙上的海报还贴着“战俘认罪,是信仰的胜利”。她伸手,撕下一张,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她没走正门。她从后门出去,夜风凉,吹得她后颈发紧。
她没发现,沈烬在她身后十米,没跟,没追,只是站在剪辑室门口,手里捏着一枚U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