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室的灯管嗡嗡响,像只困在玻璃里的蝉。老鹞撞翻三瓶血浆时,没喊也没哭,只是用膝盖顶着地面,把最后一瓶往墙角推。血浆泼在瓷砖上,红得发黑,顺着地缝流进排水口。他嘴里含糊念着“别动我儿子”,手指在血泊里抠,抠出一块碎玻璃,塞进裤兜。
周野蹲着擦地,口罩被汗浸透,贴在下巴上。他没看老鹞,只盯着那瓶没倒的试管——标签上写着“陆沉岩-AB型-终期”,瓶身贴着一张手写纸条,字迹歪斜:“7.17 04:00”。
他手指僵了三秒。
药车轮子压过血渍,吱呀一声。他没动,直到老鹞拖着腿走远,才伸手,把试管捏起来。管壁内侧,有一行极细的刻痕,像是用针尖划的,不仔细看,以为是划痕。
他转身,从白大褂内袋摸出女儿的照片。照片边角卷了,是去年春天拍的,背景是幼儿园的窗台。他把试管举到光下,和照片比对。阳光从右上方斜照进来,窗台的阴影,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他喉咙发紧,没咽下去。
他把试管塞进左胸口袋,贴着心跳的地方。转身时,沈烬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报告,没看,也没动。
“你比你女儿更怕死,对吗?”
周野没抬头。他把药车推到门边,停了半秒,才继续走。门关上时,沈烬的皮鞋没动,鞋底沾着一点血浆,像沾了片枫叶。
走廊尽头,通风口漏进一缕风,吹动墙上贴着的“战俘营卫生规范”——纸角卷了,边沿发黄,墨迹褪了,第三条写着:“严禁私藏医疗物资”。下面,有个指甲划出的“7”字,浅得像被擦过。
周野没回宿舍。他绕到锅炉房后墙,蹲在排水沟边,把试管倒空,灌进生理盐水。他动作很慢,手指抖得厉害,盐水洒了两滴在手背上,凉得像冰。
他刚把试管塞回药车,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烬靠在铁门框上,袖口翻着,露出一截手腕。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掏出一支钢笔,轻轻转着。笔帽是铜的,内侧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泛着蓝光。
“你知道老鹞的血,为什么总在凌晨四点抽吗?”沈烬问。
周野没答。他把药车推到墙角,低头整理药瓶。瓶身贴着标签,一排排,整整齐齐,像墓碑。
“他儿子死在你主官炸的桥上。”沈烬往前走了一步,“你女儿,死在你主官的命令下。”
周野的手停了。他没抬头,只是把一瓶青霉素塞进药车最底层,压在药单下面。
“你不是怕死。”沈烬笑了,声音轻得像风吹纸,“你是怕她等不到你回去。”
周野终于抬眼。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转身,推着药车往回走。沈烬没拦。
走廊尽头,一盏灯闪了两下,灭了。黑暗里,周野的口袋里,试管轻轻撞着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