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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那半边影和一截根

各峰的心魔没完。

玄霄那道「万修同卷」还卡在灵脉上,抽脉的口子一日不堵,各峰弟子的灵力便一日空一分。数日下来,外门内门上百号人夜不能寐,白日里走着走着就瘫倒,眼白上爬满红丝,像谁拿朱笔在每个人眼里添了两道。

陆闲挨个看过那些脸。他数了数,光外门这排就倒了七个,倒下前还攥着家伙,指节白得发青——那是累到极处还不想松的手。他见过这种手,刨了一辈子灵田的老汉临终前,也是这样。

陆闲把杂役房腾出半间,铺了草席,谁撑不住谁来睡。草席潮,有股陈年的霉味,混着外头飘进来的皂角气。

石大牛伤没好,也帮着端水递巾,走动时伤处那块布一鼓一鼓。他嘴上念叨:「闲哥这法子土,管用。」

可睡得了一时,睡不了一世。根子在灵脉被抽。陆闲明白,得有人镇住护宗大阵,把玄霄抽脉那个口子先堵上——不然草席上的这些人,醒来还得接着空。

护宗大阵是千年老阵,阵眼在宗门正中的望星台。台是青石垒的,缝里生着苔,夜风一过,苔气混着陈年香灰味往上泛。往日由长老轮守,如今长老们或依附玄霄,或噤若寒蝉,没一个敢碰。

陆闲踩着月光上了望星台。

台中心,阵盘幽幽转着,铜纹被月光照出一圈冷白。每转一圈,便从各峰灵脉抽走一缕力,顺着台底那道暗槽,送往玄霄闭关处。

他没硬闯。蹲下来,把令牌贴着阵盘,像贴着一个闹脾气老伙计的后背——后背是凉的,可贴久了,能觉出底下那点不甘愿的抖。

「你也不想被这么使唤吧。」他低声道,「千年的阵,成了抽血管的皮管子,丢不丢人。」

阵盘似有所感,转得慢了半拍,像被人戳中了心窝。

陆闲顺着力道,把令牌的光一点点喂进阵纹。这法子,是老槐教的「导」,也是闲道六艺的第一手。他悟了:堵是蛮力,导是顺。玄霄用蛮,他便用顺,顺到连阵都站他这边。

他把被抽走的力,就地绕了个圈。留一半给各峰,只一半上送。那力在阵盘里打了个转,像水进了弯渠,先淤一下,再慢慢淌开。

各峰灵脉一得喘息,心魔立时松了劲。

外头那些红着眼的弟子,包括几个正要暴走的,忽然眼皮一沉,膝盖一软,咕咚坐倒,睡了过去。草席上的人翻了个身,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沟被风拍平的浪。

陆闲守在台上,一夜没动。

石大牛送了两次饭,一次硬饼,一次凉粥。他看陆闲没睁眼,却胸口还起伏,知道人没睡死,放下吃食就溜,鞋底蹭着石阶,沙沙两声就远了。

天将亮,望星台下聚了人。

是各峰被陆闲哄睡过的弟子,自发来的。个个眼底有了点活气,不像前几日那层灰。他们不说话,就那么仰着头,望台上的那道身影,像望一垄自己家的苗。

玄霄的人来夺台。

台阶级级,上来三五个,气势汹汹。可台下那些弟子默默一挪,把人拦在阶下。没人喊打,只是站着,人墙似的,把陆闲护在后头。有个瘦弟子被挤得退了半步,又往前顶,鞋跟碾在石上,吱一声。

陆闲睁眼,看见台下黑压压一片。

他忽然觉得,这「顺」字,不是他一个人的。像一根藤,许多人攥着,才扯得动那块石头。

他起身,把令牌往阵盘中心一嵌。

令牌是青石的,边角磕掉一小块,嵌进阵纹时,严丝合缝,像本来就该长在那儿。

阵盘嗡一声,光柱冲天而起。

那光是温的,不像抽脉时那种冷白。它照过各峰,山色都变了——原本枯黄的灵田,被这光一拂,竟从土缝里冒出点点新绿,像谁撒了一把碎玉。护宗大阵第一次,不为抽脉,只为护人。

光先落上最近的灵田。土是干的,裂着嘴似的缝。光拂过去,缝里先冒出一点湿意,接着才有绿芽顶出来,嫩得透明,像谁在土底下点了一盏小灯。风一过,那点绿顺着坡势漫下去,整片田都在轻轻喘。

有年迈的杂役趴在窗边,望那光柱,眼褶里蓄了水,顺脸淌下来:「我入宗四十年,头回见大阵不为抽我,而为护我。」

台下弟子齐声欢呼,声浪撞在山上,回声一层叠一层,久久不散。

陆闲却没笑。

他望着那光柱,想起老槐散了一半的树身——树身原来多粗,如今只剩半边影在风里晃。这阵能亮,是老槐替他散了命。

有长老看不过,出列斥道:「陆闲!你擅动护宗大阵,该当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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