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霄要焚令牌的那日，陆闲先动了手。他压根没去刑场。

天不亮，他摸进灵脉口，把那枚冷令牌往脉眼一抵，顺着老槐教的「顺」，把玄霄抽走的灵压，原路灌了回去。灵压倒涌，顺着主脉直冲玄霄闭关的阵眼。

那阵眼专为「万修同卷」而设，本就绷得像满弓，这下被陆闲反推的力一撞，嗡一声，阵纹乱跳。闭关室里爆出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炸了膛。守在外的亲卫脸色大变，却不敢进——里头是玄霄，谁敢撞他的关？

陆闲站在灵脉口，能听见那股倒涌的力，在脚底下隆隆走，像一条被拧了头的河。他把手按在脉眼上，青石凉得刺骨，可掌心那枚令牌烫得发颤，一冷一热，在腕子上打了个来回。

各峰都被这一下惊动。可更大的乱子，在内门。玄霄强抽灵脉半月，内门弟子灵力被榨得见底，心魔趁机翻涌。

三十余名弟子同时走火入魔，满院乱窜。有弟子哭，有弟子笑，有弟子举着剑要捅同门。内门长老们躲得远远的，谁也不敢沾这心魔的边。平日教训弟子「心要定」的人，此刻跑得比谁都快，袍角带起的风都比人先到。陆闲远远看着这院，先闻见一股汗酸混着恐惧的味——走火入魔的人，身上都泛着那种腥。他数了数，横七竖八躺着的、站着的，三十出头，每一个眼睛里都烧着同一把火。他认得那火，是被人催太急烧起来的。

苏窈带人去压，压不住。她急得额角冒汗，远远看见陆闲从灵脉口走来，灵海虽空，步子却稳得吓人，踩在碎玉上都没顿一下。

陆闲没拔剑，也没念诀。他走到乱象中央，把令牌往地上一顿，闭眼，哼起一支极慢的调子——那是老槐树下的虫鸣，是灵田夜里的风，是杂役房里石大牛的呼噜。这便是闲道六艺里的「歇」——不镇不封，只让人安心睡下，心魔也成了被哄睡的孩子。

走火入魔的弟子们，听见这调子，疯劲一点点泄了。一个，两个，三个，五个，举着的剑垂下来，瞪着的眼合上去。像被谁轻轻拍着后背，哄进了梦乡。陆闲的调子没停。他看见最前头那个举剑的弟子，剑尖本来抖得像风里的草，这会儿一点点垂下去，垂到地上，当啷一声，响了满院。没人去捡。

苏窈看得呆了。她见过镇魔的，见过封魂的，没见过把心魔当孩子哄的。

陆闲额角渗汗。他灵海空着，全靠令牌吊着那一口「顺」气。每哄睡一个人，他脸色就白一分，可手里的调子，半点没乱。

这便是代价：他替三十几人把心魔按下，自己那点气，也随调子一点点往外抽。哄得越多，他越空。

半个时辰，三十余名弟子，全睡熟了。院里静得只剩呼吸声，东倒西歪，像一群累极的孩子。陆闲收了调子，腿一软，扶住墙。

苏窈要扶，陆闲摆手，道：「别碰，我没事。他们不是魔，是累的。卷到魔，也是被卷出来的。」

苏窈眼眶一热。她督查十年，处置过无数「心魔发作」的弟子，从没想过，治心魔的方子，是让人睡一觉。

有弟子睡醒，茫然四顾，发现自己躺着，身旁同门也躺着，院中站着的陆闲，像个守夜的更夫。他揉眼：「我……睡了？」陆闲点头，道：「睡了。睡挺香，还打呼。」那弟子脸一红，却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半月的闷，散了。

更多弟子陆续醒来，个个如梦初醒，望着彼此，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只觉浑身轻了一截，像卸下了一袋偷偷扛了很久的米。

消息传开，外门杂役们偷偷聚到院外，扒着墙头看。他们被卷得最狠，却从不敢睡——如今见内门弟子睡得四仰八叉，几人偷偷抹了泪，泪珠子砸在墙头上，洇出几个小暗点。他们里头有个，昨儿还因为灵米少领了半勺，跟人红了脸。这会儿趴在墙头上，看着里头睡熟的人，倒先笑了——笑完又抹一把脸，像不好意思。

石大牛也挤在墙头，伤口还裹着布，咧嘴笑：「闲哥这法子，比医堂的丹药灵。」

玄霄的人来驱散人群，却被陆闲一个眼神钉住脚。他没说话，只是把令牌往地上一顿，那些亲卫忽然觉得眼皮发沉，竟也站着打了个盹，脑袋一点一点，像晒暖的鸡。苏窈见状，险些笑出声。她这辈子，没见过把敌人也哄睡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