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什么不知道。”我把断片从缝里抽出来,刃口对着光,上头除了铜屑还沾着一点稠浆,暗绿发黑,“可它磨下来的铜屑没掉进根眼底,全堆在斜片和回字的缝里。它磨一点,往缝里吐一点。”
上头撬棍磕在盖板边上,轻轻一声,他嗓子压得低:“它故意拿铜屑堵缝。”
“堵缝,还堵话。”我把断片别回侧兜,拿铜片角在竖缝上磕了一下。
当。
底下没应。又磕一下,还是没应。
“赵烈,我妈那头又没声了。刚才斜片垫上那会儿她还说了两句,现在铜屑淤上来,浆渗不下去,她的话也过不来了。”
“又没声了。”赵烈在上头把撬棍换了个手,铁皮嘎吱一响,“那你是清还是不清。清了,底下那东西接着磨;不清,你妈那头就断。”
我盯着缝里那溜铜屑,暗绿光一明一灭,铜屑在光里闪,跟撒了一把碎金子似的。靴底踩着的铜渣硌脚,我挪了挪,忽然想起夹层里掏出来那些废料头,铜渣、碎壳片,全混在湿土里。
“赵烈。”
“赵烈。”我把断片从侧兜摸出来,指头捋着刃口,“夹层里那个装废料的袋子还在不在。”
“在。烂得差不多了。”他往上头挪了半步,铁皮凹下去一块,“你要那个干什么。”
“拎过来,别撬盖板了。盖板压着,光也进不来。”
他骂了半句,人已经挪开,铁皮一路上响。我蹲在井底,拿断片尖把缝口那溜铜屑往回拨,不往外掏了,一点一点往斜片底下推,推一撮压一撮,跟拿指头按面似的,按到铜屑不再往下滑,缝口压实了一层暗亮的壳。底下那牙还在动,动的幅度小下去,拱了两下没拱开,闷闷地顶了一记,没顶透。
斜片底下那点暗绿光暗了一格。
赵烈的靴子在井口刮了两下,袋子扔下来,我伸手接住,湿土、铜渣、碎壳片,一股子铁腥味扑上来。我把袋子底撕开,湿土抖在井壁上,就着断片当铲,往根眼口沿外侧那圈土缝里填。填一圈,拿掌根砸实一圈,砸一下,底下的牙跟着顶一下,顶得井壁往外鼓一丝,土粒往下掉。
“你填哪儿呢。”赵烈在盖板上又撬开两指。
“根眼外头。”我手上没停,“回字是跟前那只牙咬着的,正面不能动。可回字底下那圈土是松的,我填实了,等于给口沿加个箍。它磨碎回字也得先把外圈箍顶开。”
“顶得开。”
“顶得慢。”我把最后一捧土砸实,掌根磨得生疼,“慢就是功夫。它磨一嘴吐一嘴,铜屑出不来,淤在缝里,淤满了它就磨不动。”
说完这句我才发觉底下没声了。牙停住,稠浆也不渗了,缝里那点暗绿光剩最后一线,挂着不动。
赵烈在上头也不动了,撬棍搁在盖板边上没再响。
井底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我趴下去,耳朵贴到根眼旁边那块新砸实的土上,土还温着,底下有点颤,颤得很轻,跟井水晃似的。
笃。笃。笃。
三下,停一停。笃,笃。
我脊梁骨一下麻到后脖颈子。那敲法我认得,小时候夜里怕黑,我妈在楼下敲暖气管,就这节奏,三下,停一停,两下。后来她病成那样,敲不动了,改成拿脚趾头在床板上刮。
我把耳朵离开土面,蹲回去,断片顶在膝盖上磨了两下。土底下又敲了一遍,一模一样,落点还换了方位,从根眼正底下挪到了偏左那一侧。
“赵烈。”
“听见了。”他声音低,撬棍又拿起来了,“这东西会敲。”
“敲得跟我妈一个手。”我把断片收进兜里,抹了把指甲缝,绿浆混着铜屑糊在手上,蹭在裤腿上没蹭掉,“刚才斜片垫着,它怕,它就往外渗浆,说人话。现在缝堵死了,它不渗了,改用敲的。”
赵烈把盖板整个掀开一线,光劈下来,照见我脸上道的汗印子。他往下看,眼睛眯着:“那它是怕你把缝堵死。”
“怕我堵死,就不该学我妈敲。”
“还有别的意思。”
“有。”我把袋子底剩下那点碎壳片抖进根眼口沿的土箍上,拿断片尖挑匀,一片一片嵌进湿土里,嵌到第三片,才把后半句说完,“它堵我妈的话,我就赌它出不来;它现在学我妈的敲法,是想让我把缝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