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正合适。”
“合适个屁。”我把铜片翻过来,正面光,可光面上有一道划痕,直的,短,从边沿往里划,划到一半停了,跟我从横缝里抠出来那块新铜片背面的划痕一个位置,“这上头也有针划的痕。我爸经手过的。”
赵烈在上头把撬棍往盖板缝里一别,铁皮嘎吱一声:“你爸经手过的铜片,怎么在夹层里。”
“他扔的。”我拿指腹顺着划痕摸,摸到尽头,指头底下有个小坑,坑里嵌着干了的白浆,“他划了一道,划到一半不划了,把铜片扔了。”
“为什么扔。”
“不知道。”我把铜片跟手里那块新铜片并在一块,对着暗绿光看。回字纹的拐角对得上,可差着半厘,跟之前拼那几块一个毛病,“料一样,纹一样,差半厘。我爸拼不拢,扔了一块又一块。”
竖缝里那道女声忽然浮上来,轻,可这回没断,尾音里夹着水汽:“你爸扔的不是拼不拢的。他扔的是拼拢了又拆开的。”
我手一顿:“你说什么。”
“你爸拼拢过。”女声顿了顿,尾音发颤,“他拼拢过一回,回字塞进根眼,底下那团东西缩了。可他拆了。”
“他为什么拆。”
“因为你妈在铁门后头喊他。”女声忽然低下去,低得跟从井壁深处渗出来似的,“他拼拢回字,根眼堵死,底下那团东西缩回去,可你妈那头的声音也跟着断了。他怕你妈出事,把回字拆了,根眼松开,你妈的声音才又回来。”
我盯着手里那块铜片,指头捏得发白。虎口那道裂口被铜片边沿压着,隐隐往外渗疼。
“他拆了回字,扔了铜片,下去找你妈。”女声停了一
那口气没续上来。我等了一会儿,她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像从井底更深的地方绕了一圈才浮上来:“他拆了回字,铜片一块一块往夹层里扔。扔到第七块,底下那团东西没再往上顶,你妈的声音也没再响过。他就下去了。”
“下去了?”我把手里铜片攥紧,“从哪儿下去的?”
“根眼。”女声说,“回字拆开,根眼松开一道缝,他侧着身子挤进去的。挤进去之前,他把钥匙插在锁眼里,没拔。”
我低头看自己腰上那把钥匙。它这会儿还别在裤带上,铜柄贴着胯骨,凉。
“他插着钥匙下去,是怕自己回不来,还是怕回来的时候锁变了?”
女声不答。井壁上的水汽凝成一颗,顺着缝往下淌,淌到我手背上,凉的。
赵烈在上头把撬棍顿了一下:“底下说什么呢,你半天不吭声。”
“说我爸怎么下去的。”我仰头冲盖板缝喊,“赵烈,回字不能垫死。”
“又怎么了。”
“我爸当年把回字拼拢过,堵住了,底下那东西是缩了,可我妈那头的声音也断了。他一拆,声音才回来。”我把那块带划痕的铜片翻过来,指腹按着那个干了的白浆小坑,“我现在要是拿铜渣把右下角填死,根须顶不动,可缝一堵死,底下的话我也听不见了。”
赵烈静了一息:“那你打算怎么办。不填,它磨薄了往外挤;填死,你又成聋子。”
“斜着垫。”我把铜片比在回字右下角,刃口朝里,平的那面朝外,“不填死,拿这块铜片斜插进去,只把根须顶住的那一点别开。缝留一线,浆能渗,话也能上来。”
“斜着能顶住?”
“顶不住全,能顶一半。”我把铜片角对准渗浆那道缝,拿断片当楔子,一点一点往里敲,“它要再往上顶,得先把这块斜片顶翻。翻一块比磨薄三块费劲。”
敲到第三下,铜片咬住了。渗出来的稠浆被斜片别到一边,顺着铜片斜面往下淌,滴进井底,滴答一声。我把断片抽出来,拿指头按了按铜片边沿,稳,不晃。
“垫上了。”我冲上头喊,“渗浆慢下来了,没停死,留着一线。”
赵烈把盖板撬宽了些,探下半个脑袋:“你胳膊肘那个包我看看。”
我把左胳膊抬起来。袖子早磨破了,瘪包露在外头,灰白纹路爬到胸口以后没再往上,可边沿发红,碰一下发烫。
“红了一圈。”赵烈看了一眼就缩回去,“你上来。垫完了就上来,底下不能久待。”
“等一下。”我蹲着没动,耳朵贴着井壁。
那一线缝里,女声又浮上来,这回清楚些,尾音不颤了:“斜着垫……你比你爸多留了一线。”
“他当年要是不拆,我妈那头会怎么样。”
“不知道。”女声说,“他没试。他听见你妈喊,手就抖了。”
我把断片别回侧兜,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蹭不掉,泥干了,结成一道一道的印子。
“那你现在告诉我。”我盯着那道缝,“底下那团东西,知不知道我垫了块斜的。”
女声停了一拍。就一拍。
“它知道了。”她说,“它刚才咬了一口铜片。”
我手一顿。低头看回字右下角,斜插的那块铜片边沿上,多了一道新印子,浅,可看得清,像牙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