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眼底下那七八下刮擦声停住以后,我蹲在井道半腰,膝盖顶着一块凸棱,没敢动。手还撑在井壁上,指缝里全是黏浆,凉透之后发紧,像有人往我指头上刷了一层胶水,掰都掰不开。赵烈在上头没催,撬棍别着盖板缝,铁皮隔一会儿嘎吱一声,是他胳膊在换劲。
我拿铜片角在竖缝上磕了两短一长——当,当,当。竖缝里没回应。以前我磕完,那道女声隔一息就浮上来,这回我数到三息,缝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响声。
“妈。”我嗓子发紧,又磕一下,“你还在吗。”
竖缝里渗出一线潮气,湿冷冷地扑在嘴唇上。没声。我把耳朵贴上去,井壁凉得硌脸,里头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听人说话,什么也听不真,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顶。
“赵烈。”我仰头,“我妈那头没声了。”
赵烈在上头把撬棍换了个手,铁皮嘎吱一响:“没声了是什么意思。是里头听不见咱们,还是她不应了。”
“不知道。”我从竖缝上把耳朵挪开,拿袖子蹭了蹭脸上的黏浆,袖口一股铁锈味,“刚才她说话,一句比一句轻,跟从很远的地方渗过来似的。现在干脆不渗了。”
赵烈在上头静了两息,嗓子压得低:“那底下那团东西呢。还响不响。”
我低头听。根眼里暗绿光还在一明一灭,比刚才慢了一拍,光色也淡了些。回字卡在口沿里,边沿跟口沿咬得死紧,我拿指头推了推,推不动。根眼底下静得反常,刚才那七八下刮擦之后,再没出过声。
“不响了。”我站起来,膝盖咔吧一声,左胳膊肘那个包抽了一下,疼得我嘶了一声,“它缩回去了,还是换地儿了,听不出来。根眼这头是死的。”
“死的比活的好。”赵烈在上头把撬棍从盖板缝里抽出来半寸,铁皮嘎吱一声长响,“它不响,你就先上来。你在底下蹲着,胳膊肘那个包又该渗了。”
“等会儿。”我没动,拿铜片角在根眼口沿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白痕,白痕边上立刻翻出一点湿绿,“回字塞得严不严,我得再摸一遍。它要是在底下拿根须探口沿,探出缝来,咱们白忙。”
我蹲回去,指头顺着回字边沿摸了一圈。井壁上的黏浆蹭了我一手,铜片跟口沿咬得紧,可摸到右下角的时候,指腹底下碰到一丝新渗的稠浆,暗绿,比刚才那些稠,黏在指头上扯出细丝,滴不下去。
“赵烈。”我嗓子干了,“回字右下角渗浆了。”
“渗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没缩回去。”我把指头在井壁上蹭了蹭,蹭不掉,那丝稠浆黏在指腹上,跟活的一样往指缝里钻,“它蹲在根眼底下,拿根须顶着回字右下角,顶得不狠,可一直在顶。顶久了,铜片边沿磨薄,它就能从缝里挤出来。”
赵烈在上头骂了一句,骂得短,就一个字,骂完了撬棍往盖板缝里又别紧半寸:“那怎么办。你下去再塞一块。”
“没铜片了。”我把瘪包侧兜翻过来,兜底就剩点碎渣,抖了抖,连碎渣都没掉下来,“三块拼成回字,全塞进去了。再要堵,得从别处找铜料。”
“哪儿找。”
我盯着井道壁右侧那道刚才响过的方向。那东西换地儿蹭的时候,蹭的是井壁里头,说明壁里有缝,缝里有根须。根须能钻进来,壁里就有道。有道的壁,后头就是土。
“赵烈。”我拿铜片角在井壁上敲了两下,听声,“你听这声,空的还是实的。”
赵烈在上头愣了一下:“我隔着盖板听什么声。”
“你拿撬棍头敲盖板,我听着。”
撬棍头在盖板上笃笃敲了两下。我贴着井壁听,声从盖板传下来,到井道半腰的时候散了,听不出虚实。
“不行。”我啧了一声,“盖板传声太散。你等我一下。”
我把断片从侧兜摸出来,刃口贴着井壁右侧那道竖缝,顺着缝往下划。缝窄,断片刃口塞进去半寸,划到一处,刃口忽然往里一陷,陷进去半指深。
“有缝。”我把断片抽出来,拿铜片角往那道缝里塞,塞进去两寸,碰着软东西,一顶,软东西缩了,铜片角又往里进了半寸,“缝后头是空的,有根须堵着。”
“空的能干什么。”赵烈在上头问。
“空的就是能掏。”我把铜片角抽出来,拿断片顺着缝口往下扩,扩了约莫三指宽。缝后头的根须露出来,灰白,细,缠成一团,塞在缝里,断口处渗出一点水,顺着井壁往下爬。
“赵烈,你猜这团根须后头是什么。”
“是什么。”
“是井道壁跟外头土层的夹层。”我拿断片挑开两根根须,缝后头黑黢黢的,拿指头探进去,碰到湿土,“夹层里有土,土里有铜料没有,得掏了才知道。”
赵烈在上头静了一息,声音沉下来:“你打算掏土找铜。”
“掏。”我把断片别回侧兜,拿手往缝里掏,土湿,黏,掏一把带出一小团,土里混着碎壳膜渣,扎手,“我爸当年在这井道里凿了十四年,凿下来的碎铜渣、断钉子、废料头,总得有个扔的地方。他不能全带出去,带出去让人看见就露馅了。这夹层就是他扔废料的地方。”
“你爸扔废料的地方,你掏得着铜片?”
“掏得着铜渣就掏得着铜片。”我又掏一把,土里混着一样硬东西,硌着指头,我捏出来一看,是个铜色小疙瘩,指甲盖大,锈得发黑,看不出形状,边上还沾着半片碎壳,“赵烈,掏着铜了。小,可料对。”
“小疙瘩顶什么用。”
“小疙瘩能垫。”我把铜疙瘩在袖子上蹭了蹭,蹭掉一层锈,袖口立刻多了一道黑印,“回字右下角渗浆,是根须顶着铜片边沿磨。我在回字跟口沿之间垫一层铜渣,把缝填死,它顶不动,就磨不着铜片。”
赵烈在上头没吭声。过了两息,撬棍嘎吱一响,他把盖板又撬开一线:“你上来。上来垫,别在底下垫。你胳膊肘那个包再泡在黏浆里,回头烂了,我没法跟陆雪交代。”
“再掏两把。”我手没停,往缝里又掏。土里硬东西不少,铜渣、碎壳片、一截锈断的铁丝,掏到第三把,指头碰到一样扁的,有棱。我捏住往外一扯,扯出来一块铜片,巴掌一半大,边沿毛糙,像是从大块上砸下来的,正面光,背面刻着半个回字纹的拐角。
我盯着那半个拐角,后槽牙咬紧了。指头上泥水滴到裤脚上,我也没顾上擦。
“赵烈。”我嗓子发干,“掏着一块铜片,背面有回字纹拐角,跟我手里那些一个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