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水泥地上的黑泥印子还没干透。

那道两轮板车的车辙印，歪歪扭扭往楼梯拐角底下沉。

空气里除了烂海鲜味，还多了一股子烧焦的檀香味，呛得人直揉鼻子。

沈岁安趿拉着塑料拖鞋，两步跨到楼梯口，探头往深不见底的楼道里瞅。

“老头，那把锁神扣，是干什么使的？”

轩辕无极跌跌撞撞跟上来，皮鞋在水泥地上打滑，手掌撑在落满灰尘的扶手上。

“那是奥丁神殿最底层的龙骨锁，九界神铁铸的，钥匙从来只有神殿大祭司一个人挂在腰上。”

老头大口喘着粗气，胸口那块骨头窝剧烈起伏，嘴角甚至淌出一丝白沫子。

“不可能……大祭司三千年前就神陨了，怎么可能变成一个拉板车的罗锅？”

沈岁安从裤兜里掏出那枚沾着黑油的枪尖，在手心里颠了颠。

“管他是神是鬼，敢拿掺了假的神铁坑老子两块神石，这笔账不算明白，我今晚睡不着觉。”

他回头踹了一脚兔八圆滚滚的屁股。

“别特么睡了，顺着地上的油腥味咬开一条道，咱们抄近路。”

白毛巨兔打了个带着胡萝卜酸味的饱嗝，晃了晃肥硕的大脑袋。

它两颗黑黢黢的门牙在空气里猛地一错，发出铰链剪生铁似的嘎吱声。

楼梯下方的空间当场被咬出一个豁口，豁口里头黑水翻滚，露出里头冰冷的金色石壁。

沈岁安一把揪住轩辕无极的后脖领子，像拎只快断气的老母鸡，直接迈脚跳了进去。

王胖子在后头急得跳脚，想了想，还是咬着牙把饼干盒藏在裤裆里，跟着滚进了黑洞。

一股子霉烂的神殿香灰味扑面而来。

地面不是实地，踩上去黏糊糊、烂糟糟的，全是泡发了的神殿锦缎和碎成渣的金箔。

这地方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四周到处是咕嘟咕嘟冒泡的泥浆声。

轩辕无极从怀里摸出个快没电的神力打火机，啪嗒啪嗒按了好几下，才蹿起一撮绿豆大的暗黄火苗。

火光晃悠着照亮了周围。

断裂的巨大神柱横七八竖插在泥坑里，柱子上雕刻的神女像全被削去了脑袋。

几个破烂的瓦罐歪在墙角，里面浸着发黑发臭的干瘪神血。

“这……这是神殿第三层避难所，怎么沉到星界乱流的最底下泥潭里了？”

轩辕无极嗓子干得冒烟，扶着一截断裂的柱子，指甲陷进生满绿锈的花纹里。

沈岁安踩着泥水啪嗒啪嗒往前走，鞋帮子上糊满了烂泥巴。

“神都死了，神殿不掉进泥坑里，难道挂天上当风筝？”

前头不远处的废墟阴影里，忽然传出来一阵咕咚咕咚灌水的声音。

那辆缺了个轮子的破木板车正斜斜靠在一堵残破的金墙边上。

那个罗锅老头蹲在泥堆里，嘴里咬着刚才换去的那半根凉油条，嚼得吧唧吧唧响。

他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瓦罐，正往喉咙里灌泥水，脏兮兮的皮袄下摆全泡在黑浆里。

“哟，沈老板，腿脚挺快啊。”

老头抬起独眼，眼角黄褐色的眼屎被火光照得发亮，嘴唇边上挂着两根发黑的油条丝。

沈岁安把拖鞋在水泥块上刮了刮泥，走到他跟前蹲下身。

“别装了，大祭司。”

“把你裤腰带上那串钥匙摘下来，顺便把刚才坑我那两块神石退了。”

老罗锅咧开嘴，露出嘴里那三颗黑黄发臭的牙，嘿嘿笑了两声。

“神石全让换成油条和粗茶了，退是退不成了，老汉拉了半辈子车，就值这点烂铁钱。”

轩辕无极颤颤巍巍走上前，死死盯着罗锅那张满是老年斑的脸，身子抖得像筛糠。

“你……你真是密米尔？掌管智慧之泉和命运泥板的大祭司？”

老罗锅低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浓黄痰，伸手抹了一把烂麻布下面的烂疮。

“掌管个屁。”

“奥丁活着的时候，我是大祭司，天天吃香喝辣，给神王洗脚。”

“奥丁死了，神殿塌了，我就是个捡破烂的老帮菜，不拉板车卖铁皮，我吃泥巴活命？”

沈岁安没空听他们叙旧，伸手在罗锅脑门上不轻不重拍了一巴掌。

“少废话，带路，神殿最底下的藏宝室在哪？”

“老子大老远踩了一脚泥跑过来，要是捞不着能回本的东西，我让兔八把你骨头嚼了当宵夜。”

老罗锅揉了揉被拍疼的后脑勺，嘴里嘟囔了两句脏话，慢慢从泥水里撑起身子。

他那条瘸腿在黑泥里拖出一条长长的印子，摇摇晃晃朝金墙后头的一个地洞挪。

地洞里冷得像个大冰窖，石壁上全结着一层滑腻腻的白毛霜。

越往下走，空气里的土腥味越重，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一种古怪的呼噜声，像是地底下埋着头大猪。

下到底部，是一间圆形的石室，地面全是用死人的天灵盖骨磨平了铺成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石室最中央，没有金银财宝，也没有神兵利刃。

只有半块斜插在黑泥里的烂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