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城南,一处隐蔽的地下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墙角的煤油灯忽明忽暗。
昏黄的光晕打在坑洼不平的砖墙上,勉强照亮了房间中央的一张破木桌。
桌子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物资清单。
省委派来的特派代表赵国平,正拿着放大镜,逐行核对着账目。
他的手抖得厉害。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两千盒消炎药,五百卷干净绷带,还有整整一百支冲锋枪……”
赵国平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老林,你掐我一把,我怎么感觉像是在做梦?”
林雁秋端着一个粗瓷茶缸,走到桌边,把热腾腾的白开水递了过去。
她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赵代表,这都是真金白银的家伙什,全安安稳稳地躺在咱们的秘密仓库里呢。”
赵国平接过茶缸,顾不上烫,猛灌了一大口。
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不可思议了。”
“最近北平城的交通线,顺畅得简直像是在咱们自家的后花园散步。”
“那些平日里恨不得把地皮都刮去三尺的鬼子检查站,突然全变成了瞎子。”
赵国平放下茶缸,眉头微微皱起,开始复盘最近发生的一连串大事件。
“还有那个李自重。”
“这条伪侦缉队的疯狗,前几天还在四处咬人,疯狂搜捕我们的交通员。”
“结果一夜之间,就被特高课的武田毅雄亲自带人给抄了家。”
“听说连墙皮都被鬼子扒下来检查了,人更是被打得半死不活。”
赵国平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清脆的笃笃声。
“那些汉奸和鬼子,现在就像疯狗一样互咬。”
“老林,你跟我交个底。”
“到底是谁在幕后操盘?是哪位深潜的同志,能有这么可怕的能量?”
林雁秋拉过一把长条凳,在赵国平对面坐下。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赵代表,这些都是‘火种’同志的手笔。”
听到这个代号,赵国平浑身一震。
他当然知道“火种”。
那是组织上最近刚刚激活的绝密卧底,单线联系,级别极高。
“原来是他!”
赵国平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地下室里来回踱步。
“这位同志到底潜伏在什么位置?”
“伪政府机要室?还是特高课的翻译科?”
林雁秋看着激动的赵国平,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她摇了摇头。
“都不对。”
“他没有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他每天都大摇大摆地走在北平城最繁华的大街上。”
赵国平愣住了,转过头死死盯着她。
林雁秋深吸了一口气,吐出了那个名字。
“他就是广安门警察分局的局长,顾藏锋。”
地下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劈啪声。
赵国平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顾藏锋?”
“就是那个四处敲诈勒索,整天给日本人溜须拍马的狗汉奸?”
“那个带着一群黑皮警察,在南城横行霸道的顾阎王?”
林雁秋郑重地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他。”
“赵代表,那身黑色的汉奸警服,只是他用来伪装的皮囊。”
“他那颗心,比我们任何人都要红!”
林雁秋开始详细汇报顾藏锋最近的壮举。
她讲起在那次城门设卡时,顾藏锋是如何飞扬跋扈地扇了伪军耳光。
又是如何狐假虎威,借着武田大佐的手令,堂而皇之地把抗日急需的药品送出了城。
“不仅如此。”
林雁秋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压抑不住的震撼。
“他还在特高课的眼皮子底下,暗中拉起了一支可怕的武装。”
“那些所谓的‘防暴协警’,清一色配备了德国造的冲锋枪。”
“他甚至在分局的胡同里,架起了重机枪暗堡。”
“李自重倒台,就是他亲手设计的反间计,兵不血刃地拔掉了这颗毒牙。”
赵国平听得目瞪口呆。
他双手撑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过了良久,他才猛地一拍大腿。
“好一个顾藏锋!”
“好一个火种!”
“以身入局,把魔窟当成了自己的练兵场。”
“把那些狡猾的日寇玩弄于股掌之间!”
赵国平的眼眶渐渐湿润了。
他再次在房间里走动,但这一次,他的步伐变得分外沉稳。
“他穿着那身千人指万人骂的黑皮,背负着老百姓的唾沫和误解。”
“却在最危险的敌人心脏里,为我们抗日大业扫清了所有的障碍。”
“这是何等的忍辱负重,又是何等的英雄气概!”
赵国平停下脚步,转过身,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老林,你立刻准备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