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土和碎骨头混合的酸臭气在风里翻滚。
顾长渊站在夯土炮台边上,手里捏着半块发硬的干饼子。
他两只眼皮微抬,透过薄薄的黄泥风沙,朝平原中央看过去。
一头高达三丈开外的巨型白象,踏碎满地枯枝,缓缓踱出大蛮的连绵营盘。
白象每迈出一步,粗如水桶的四条腿就在湿泥里踩出一个冒白沫的大泥坑。
象背上绑着纯金打造的大兽鞍,两根包了生铁倒刺的象牙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少爷,不能去。”
沈妙单手按在秋水剑的铜吞口上,素白的长靴往前挪了半步。
她眉心拧成了死疙瘩,白净的面皮上罕见地带了三分戾气。
“那是大蛮帝国的圣象,皮肉有一寸多厚,生铁刀砍上去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沈妙吸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
“夜姬从小在象背上长大,一柄青铜重刀能劈开两层熟铁盾。”
“阵前空旷,没有炮阵护着,她若暴起发难,危险得很。”
秦明珰也大步流星跨上来,手里的神威枪猛地往地上一顿,砸得砖石乱飞。
“顾长渊,你老老实实在后头待着看老娘怎么捅她!”
秦明珰凤目圆睁,嘴角咬得渗出一丝血珠。
“一个在深山老林里啃树皮的蛮婆子,还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老娘带三百骑兵出去,直接剁了她那头大象的鼻子!!”
顾长渊嚼巴嚼巴把嘴里的干饼碎咽进肚子里。
他伸手拍了拍秦明珰紧绷的肩膀,手掌在她冰凉的银铠甲片上搓了搓。
“慌什么?”
顾长渊嗤笑出声,顺手在自个儿裤缝上抹掉两点干饼渣。
“人家大老远把自个儿洗干净了,光着两条大长腿跑来阵前会客。”
他斜着眼,看着远处那头如同移动山峰般的大白象,嘴角咧开个混不吝的坏笑。
“本相要是缩在炮楼后头当缩头乌龟,天下人该说大周的爷们全是软脚虾了。”
他转过身,冲着台阶下头的张茂打了个响指。
“牵马!”
“神机营把炮口抬高半寸,标尺定在两里半的土包上头。”
顾长渊翻身跨上那匹乌骓战马,大红蟒袍在风里翻滚。
“要是那母狼敢玩阴的,不用跟老子客气,连人带象给老子一起轰碎了!”
两军阵前。
一条枯水期的断流小河沟横在正中央,成了两道百万军阵的楚河汉界。
泥坑里横七竖八泡着几具被战马踏烂的无头尸体,几只秃鹰落在死尸肚子上啄食腐肉。
大白象甩着粗大的鼻子,在河沟对面停下步子。
象蹄落地的沉闷声响,震得小水洼里的积水泛起一圈圈浑浊的波纹。
夜姬斜倚在金象鞍上。
她身上那件黑金豹纹锁子皮甲只遮住了要害,平坦结实的小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双浑圆修长、晒成小麦色的大长腿从象背边缘垂下来,晃晃悠悠。
脚踝上的生铁倒刺皮靴在阴沉的日光下透着一股噬人的野性。
她居高临下俯视着策马走过小河沟的顾长渊。
手里那根白银黑蟒皮短鞭,一下又一下敲打在白象的硬皮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顾长渊骑着黑马,停在距离白象不到三十步远的地方。
沈妙一身白衣持剑立在他右后方,秦明珰按枪立在左侧。
三人一马,与那头宛如小山峰般的巨兽对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生象臊气混杂着生熟桐油的味道。
“大周内阁首辅,顾长渊?”
夜姬先开了口,嗓音沙哑粗粝,带着一股熟透了的雌兽特有的压迫感。
她那双抹着黑红唇脂的嘴角微微扬起,狭长的眸子里紫芒闪烁。
“百闻不如一见,生得倒真是一副招女人稀罕的好皮囊。”
夜姬手里的皮鞭朝顾长渊虚点了一下,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轻佻与狂妄。
“难怪京城里那个死了男人的皇太后,肯把整个大周的兵符大印交到你手里。”
“细皮嫩肉的,在大周那片温软乡里泡着,骨头还没酥透吧?”
顾长渊坐在马背上,双手拢在宽大的袖筒里头。
他甚至连马刀都没拔出来。
只是吸溜了一下被冷风吹出来的清鼻涕,抬头打量着象背上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