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谷口外头,平南大平原。
天色像一块浸了猪血又风干发黑的抹布,沉甸甸压在人头顶上。
湿热的风从南边山林子里卷过来,带着一股子浓重的生肉腐烂味和烂树叶沤出来的酸臭。
顾长渊站在高高的土夯炮台边缘上。
他身上的大红蟒袍早叫汗水浸透了,后背贴着里衣,黏糊糊的难受。
他伸手从衣领子里抠了抠,拽出一根被汗水黏在皮肉上的干草棍,随手扔在脚底下。
“少爷,擦擦汗。”
沈妙递过来一块粗麻布,布巾上泛着发黄的水渍。
顾长渊接过布巾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鼻梁骨上的黑煤灰全擦在布面上。
他端起手里的黄铜双筒高倍千里镜,凑在眼皮子前头,往前头三里地开外死死瞅着。
视野里头。
整座平南平原的南端,全被一层蠕动的黑红色狂潮给填平了。
三千头披着生铁带刺重甲的巨象,每迈一步,粗壮如柱的象腿就把冻土踩出一个大水坑。
象背上的木箭塔里头,挤满了光着膀子、脸上涂满黑红油彩的生番射手。
后头跟着的,是望不到头的大蛮步卒。
手里握着生锈的青铜弯刀,脖子上挂着风干的人耳朵串子,光着脚丫子在烂泥地里狂奔。
“真成啊……”
顾长渊拿舌头顶了顶后槽牙,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
“这帮蛮子出门打仗,连双草鞋都舍不得穿,光着脚板底就敢跑来抄老子的大门。”
萧峰在旁边伸长脖子瞅着,两只手死死抓着那柄卷了刃的大板斧,手心里全是冷汗。
“首……首辅大人,这漫山遍野全是大象,跟移动的小土包似的。”
萧峰喉结狠狠动了一下,说话都带了点结巴。
“这要是一起冲过来,咱们前头的拒马桩子……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啊。”
“慌个鸟。”
秦明珰从后头大步走上来,手里拖着丈八神威枪。
枪尖在泥地上拉出一道深沟。
她单手叉着腰,胸前银甲上还挂着昨晚砍人溅上的黑血块子。
“大象皮糙肉厚,但动作笨得很。”
秦明珰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斜着眼看着萧峰。
“北境三十万铁骑一人三把连弩,专射大象的眼珠子和脚后跟,老娘保证让它们自个儿踩死自个儿!”
“不用拿人命去填。”
顾长渊放下手里的黄铜镜筒子,递给旁边的沈妙。
他转过身,踩着夯土坡上的干碎泥块,慢悠悠走到土台正当中。
这里整整齐齐排开了一百门重型红衣野战大炮!
粗壮的黑生铁管子擦得锃亮,上面涂着防锈的生熟桐油,在昏暗的天色底下泛着冷森森的光。
每门大炮旁边,都堆着半人高的大木箱子。
箱盖掀开着,里头全是圆滚滚的黑铁开花弹和用厚布裹着的烈性火药包。
“张茂!”
顾长渊喊了一嗓子。
“卑职在!”
张茂光着两条大膀子,浑身全是被火药熏黑的烟灰,从炮车底下钻了出来。
手里还攥着个黑乎乎的铁通条。
“前头那群试探的生番前锋,离咱们还有多远?”
顾长渊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硬邦邦的咸肉干扔进嘴里,一边嚼一边问。
张茂抬手搭在眉骨上瞅了一眼。
“回首辅,大蛮前哨那两万步卒,带着五十头战象,已经摸过双岔河了!”
“离咱们正面的防线,差不多刚刚好三里地!”
“打三炮。”
顾长渊嚼着肉干,竖起三根手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晚饭吃面条。
“不用瞄太准,照着那群大象的脑门正当中轰。”
“给南边那个没穿裤头的女帝,听听咱们大周的见面礼。”
张茂两只眼珠子猛地一亮,嘴角咧开一口烂牙。
“得咧!神机营第一队,装双倍火药!给老子点!!”
三个炮手动作麻利地把火药包捣进炮膛,接着塞进一颗沉甸甸的生铁弹丸。
烧得通红的铁条狠狠戳进火门!
“呲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