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头死一般的寂静。
那一截断箭啪嗒一声掉在黄沙盘里头,溅起几粒碎沙子。
箭头上泛着一股子叫人反胃的腥臭黑油味,连附近的黄铜油灯火苗,都隐隐被熏成了惨绿色。
“杀进关了?!”
萧峰两只手把胸前的黑狼皮坎肩扯得咯吱直响。
他两只铜铃大眼几乎要瞪出血丝来,大步冲上去,一把薅住那跪在地上的传令影卫的后脖领子。
“两万人马!镇南关两万守军连半天都没撑住?!”
萧峰一口唾沫喷在影卫满是血浆的脑门上,咆哮如雷。
“城里头三千具守城强弩全他娘是泥捏的?!李成梁那老小子吃干饭的?!”
“放手,老萧。”
顾长渊伸手按住萧峰硬邦邦的生铁护臂,声音沉得像块浸了水的生铁。
萧峰喘着粗气,恨恨地把影卫扔在泥地上,把两柄大斧头在手里捏得咔咔响。
顾长渊蹲下身子。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从黄沙里夹起那一截断裂的乌黑骨箭。
箭杆子不是竹木削的,是用某种巨型飞禽的翅骨磨出来的,粗糙不平。
箭簇上抹着厚厚一层发黏的黑膏子。
他把箭簇凑到鼻尖跟前闻了闻,一股子尸臭混着曼陀罗花的甜腥味直冲天灵盖。
“南疆尸毒。”
顾长渊随手把断箭扔进脚边的炭盆里。
“滋啦”一声,火盆里冒起一小缕恶臭的黑烟。
他抬起头,看着地上抖得像筛糠一样的影卫。
“李成梁死了没?镇南关到底怎么丢的?”
影卫趴在泥水里,嘴唇打着哆嗦,牙齿撞得咯咯响。
“回……回首辅大人!”
影卫从怀里掏出一张被血水泡烂了的军情急报,双手捧过头顶。
“昨天晌午,关外十万大山里的瘴气突然全被大蛮巫师给烧成了红雾!”
影卫眼里全是深入骨髓的惊恐,声音尖锐得发颤。
“红雾里头……冲出来整整三千头披着三层生铁板的巨象!!”
“每头大象身上坐着五个蛮族神射手,专门射这种见血封喉的骨毒箭!”
影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泪混着血水糊了一脸。
“镇南关的红土城墙,让那三千头大象排着队硬生生给撞塌了七十丈的一大段!!”
“关城塌了,后头跟着的百万生番……全冲进来了!”
“李成梁将军带着亲兵在缺口死战,让三头战象踩成了肉泥……”
“脑袋被大蛮女帝身边的近卫用长矛挑着,挂在了镇南关的城楼大门上头示众!!”
静。
大帐里头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炸裂的细碎噼啪声。
十几个北境将领把脑袋垂得死死的,拳头捏得发白,指甲陷进肉里。
镇南关是大周西南最厚实的一道铁闸门。
这道门一破,后头云南、贵州、两广三省的千里平原,就全成了不设防的后花园。
“大将军!”
一个独眼千夫长猛地站了出来,单膝重重砸在地上。
“北境三十万铁骑这就开拔!”
独眼千夫长双目赤红,咬牙切齿地低吼。
“咱们顺着官道往南狂飙,十天之内杀到西南,把那群蛮子剁碎了喂狗!”
“去送死吗?!”
秦明珰突然冷喝一声,手中的神威枪重重往地上一顿!
“咚!”
枪尾在青石地砖上砸出一个寸许深的坑洼,裂纹蛛网般蔓延开来。
秦明珰那张原本绝美冷艳的脸上,此刻覆满了冰霜。
“三十万铁骑,全是一人双马的重骑和轻骑!”
她扫视了一圈账内的部将,声音冰冷刺骨。
“西南地界是什么地方?全是没过膝盖的烂泥潭,全是能把人肺管子烧烂的毒瘴气!”
“战马进了那片林子,吃一口毒草就得倒毙在路边!”
“你们这帮糙汉子,连瘴气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冲进去就是给人家大象当点心!”
萧峰急得直抓自个儿光溜溜的后脑勺,扯开破锣嗓子嚎叫:
“那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帮畜生把西南三省给生吞了吧?!”
“吵够了没有?”
一道漫不经心的声音,在大堂里悠悠响了起来。
顾长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来,手里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煮鸡蛋。
蛋白被他剥得坑坑洼洼,他一口把蛋黄整个吞进嘴里。
嚼巴嚼巴咽下去,顺手在衣服下摆上擦了擦手指头的油水。
“百万大军听着挺唬人。”
顾长渊走到沙盘跟前,拿起一根小木棍,在镇南关后头的一道峡谷上敲了敲。
“人越多,吃得越多。”
他斜着眼瞅了瞅账内的将领,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无赖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