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泥泞小道上,烂泥巴没过脚脖子。
顾长渊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蹚,靴子底拔出来带起“噗嗤、噗嗤”的烂泥声。
一股子浓烈的鱼鳔胶臭味混着生桐油的辛辣气,顺着风口直扑面门。
“少爷,慢点,前头石头滑。”
沈妙单手提着那盏发黑的马灯,另一只手扶了顾长渊胳膊一把。
手心里全是冷汗。
转过两道人工凿出来的陡峭石壁。
一座原本用来藏粮的巨大天然岩洞,黑洞洞横在半山腰上。
洞口钉着密密麻麻的硬木栅栏,几十名赤着膀子的黑脸汉子手握硬弩,警惕地盯着外头。
“口令!”
暗哨里头传来一声粗哑的低喝。
“天王盖地虎!”张茂扯开嗓子吼了一句。
“宝塔镇河妖!”
木栅栏后头的机括声嘎吱作响,两扇厚重的硬木门缓缓向内拉开。
顾长渊带头钻了进去。
岩洞里头点了上百根松油火把,热烘烘的,烟气呛得人直打喷嚏。
占地三四亩宽的平整石地上。
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十个巨大如小山丘的沉香木大箱子。
每个箱子外面都包着生铁皮,上头刷着防止受潮的厚生漆。
姬无忧快步跨进来,两只手在鼻子跟前扇了扇,直皱眉头。
“这什么味儿啊?”
她抽了抽鼻子,满脸嫌弃。
“臭烘烘的,像是在烂鱼肚子里沤了三个月的死猪皮。”
“嫌臭你别进来啊。”
顾长渊拿衣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随手在自个儿鼻梁骨上抹了一道黑灰。
他大步走到最中间一口长逾三丈的巨大木箱前头。
抬起脚,在那把婴儿手臂粗细的铜锁上重重踢了一脚。
“老陆头!死哪儿去了?!”
顾长渊扯着破锣嗓子嚎了一句。
“来了来了!大帅莫催!老头子正在后头给鲸油灌坛子呢!”
一个驼着背、满脸烟火熏痕的老工匠,连滚带爬从岩洞深处的小隔间里钻了出来。
老头子光着膀子,胸口长满了黑褐色的烫伤疤痕,嘴里缺了两颗门牙。
双手黑得像刚从煤堆里捞出来的生铁铲子。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黑油水,咧开嘴笑得露风:
“给首辅大人请安!”
“江南大工坊赶制出来的三十套‘飞天云囊’,连同九十口喷火炉子……”
老陆头拍了拍胸口,大声报喜:
“齐齐整整,全拉进这洞里头了!”
姬无忧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来,一把扯住老陆头的衣领子。
“什么云囊?里头装的到底是啥兵器?!”
顾长渊拍了拍姬无忧的手背,把她的手扒拉开。
“姑娘家家的,毛手毛脚成何体统。”
他冲老陆头扬了扬下巴。
“开箱!让长公主殿下开开眼界!”
老陆头哎了一声,从腰里摸出一把扁平的铁撬棍,插进箱盖缝隙里。
“嘎吱——轰!!”
沉重的铁皮箱盖被生生掀翻在地,砸起一片灰土。
姬无忧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瞅。
原本以为会看见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型火铳或者生铁连弩。
没成想。
那巨大的木箱子里头,竟然严严实实塞满了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彩色厚丝绸布匹!
丝绸表面滑溜溜的,泛着一层油腻腻的光泽,显然是用特殊的鱼胶水和桐油反复浸泡熬煮过几十遍。
旁边还摞着三个用粗藤条编织成的八角大吊筐。
吊筐足有一丈多宽,四周用生铁皮加固过,底下还装着两个黄铜打造的喇叭状大喷火铜炉。
姬无忧愣了半晌,从箱子里扯出一角油布捏了捏。
她转过脸看着顾长渊,满眼都是荒唐与不可思议:
“顾长渊,你疯了吧?”
她把那角丝绸甩回箱子里,冷笑连连:
“大半夜拉着本宫爬了五里山路,就为了看你从金陵抢来的破包袱皮和烂竹筐?!”
“你不是说要打出百年的和平吗?”
姬无忧指着箱子,气得胸口乱颤:
“拿这些装破烂的筐子,去砸死大蛮的五十万象军啊?!”
顾长渊懒得跟她废话。
他伸手抓起旁边案几上一盏刚凉透的茶水,猛灌了一大口,把茶叶沫子吐在脚边。
“老陆头,给咱们长公主点个火瞧瞧。”
“得咧!”
老陆头嘿嘿一笑,冲着后头招了招手。
二十几个精壮的小学徒立刻赤着脚跑上来。
他们动作利索得像熟练的裁缝,将箱子里那张巨大如小丘般的丝绸布囊平铺在空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