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的大蹄子踏在冻硬了的黄土垄上。
“扑通、扑通。”
扬起来的干土灰混着马粪渣子,呛得人嗓子眼发干发痒。
顾长渊在颠簸的硬马鞍上挪了挪屁股蛋子。
大腿内侧的软肉被粗生铁甲片磨得生疼,火辣辣的。
他伸手抓了抓裤裆,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
“娘的,工部这帮偷工减料的木匠,连个马鞍子都垫不平整,硌得老子尾巴骨快断了。”
顾长渊啐了一口黄唾沫,把嘴里嚼烂的干枣核吐在路旁边的干草堆里。
身旁的萧峰光着膀子套着皮坎肩,坐在高头大马上嘿嘿直乐。
“首辅大人,您那细皮嫩肉的,哪受得了这长途奔袭的罪?”
萧峰伸手拍了拍自个儿长满黑毛的大腿,硬得像两根生铁柱子。
“等到了前头驿站,俺老萧给您逮两只肥羊,扒两张羊皮给您垫上,保准比太后的被窝还软和!”
“滚一边去,少拿羊皮糊弄老子,那玩意儿一股子膻臊气。”
顾长渊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伸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腰。
跟在一旁的姬无忧扯了扯马缰绳。
她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在风沙里眯着,神色有些恍惚。
她看着前方漫无边际、蜿蜒了足足几十里的黑色行军长龙。
无数杆长枪在早春的冷日头底下,闪烁着让人心悸的森森寒芒。
“顾长渊。”
姬无忧突然开口,声音被呼啸的北风吹得有些发散。
“你方才在城门楼子底下,说要打服他们。”
她咬了咬有些干裂的红唇,转头看着顾长渊那张满是尘土的侧脸。
“大周立国这两百年,送出去的和亲公主有七个,岁贡的金银绢帛堆成山。”
姬无忧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迷茫与疲惫。
“北边的长城修了塌,塌了修,死了几十万人。”
“可哪一年消停过?”
“每年秋风一刮,蛮子照样南下打草谷,照样把边境的汉人当两脚羊杀。”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你带这九十五万人出去,死的人会更多,堆起来的骨头能把黄河填平。”
“你凭什么觉得,打这一仗,天下就能太平了?”
沈妙骑马跟在后头,听到这话,手掌轻轻搭在剑柄上,目光也投了过来。
顾长渊没有立刻接茬。
他伸手从马鞍旁边的牛皮水囊里倒了口凉水,在嘴里咕嘟咕嘟漱了漱口。
噗的一声,全吐在路边的干泥坑里。
“凭什么?”
顾长渊擦了擦嘴角的冷水,眼神里的懒散在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让姬无忧心头打颤的冷酷。
“就凭以前坐在金銮殿上的姬家皇帝,全是贱皮子!”
这话粗俗大逆不道到了极点。
姬无忧气得柳眉倒竖,手掌下意识握紧了短刀柄。
“顾长渊!你放肆!”
“老子放屁了还是放肆了?!”
顾长渊转过脸,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她。
“人家跑来砸你家大门,抢你家粮食,杀你家汉子。”
顾长渊指着前头一眼望不到头的辎重车队,大声冷笑。
“你们姬家的祖宗倒好,不仅不拎着刀砍回去,还自个儿把漂亮闺女洗干净送过去!”
“还年年给人家送几万两白银、几万匹丝绸,求人家别杀你!”
顾长渊往前探过身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在姬无忧脸上。
“换做是你,要是隔壁村的窝囊废天天给你送钱送女人,你抢不抢他?!”
“你当蛮子是傻子啊?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
姬无忧被骂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连半句反驳的话都憋不出来。
手里的短刀柄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和平,从来就不是在金銮殿上拿毛笔写出来的。”
顾长渊冷哼一声,转过头看着前方苍茫的大地。
“那是一刀一枪,拿人命和生铁,从死人堆里生生杀出来的!”
“大周这二百年,就是没把他们彻底打疼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