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里静得连根绣花针掉在金砖上的声响都听得见。
姬元双手高高托着那卷明晃晃的禅位诏书,整个人趴在御案后头的泥水脚印里。
眼泪鼻涕顺着尖下巴颏滴滴答答往下掉,全砸在御案边缘的金漆龙头上。
小皇帝抽抽搭搭,浑身颤抖得像只刚从水沟里捞上来的落汤鸡。
台阶底下跪着的几百名朝廷大员,眼珠子全快从眶子里瞪裂出来了。
禅位诏书!
皇帝自个儿把龙袍脱了,哭着喊着求首辅登基!
这在大周立国两百年来,莫说见过,连特么做梦都不敢这么编啊!
不少老臣吓得两腿发软,死死用牙齿咬住袖口,生怕自个儿喘气粗了被当场灭口。
珠帘后头。
苏卿怜手里的白玉如意猛地顿住。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透过那层明黄的薄纱,那双勾魂的凤目直勾勾盯在顾长渊的后背上。
指尖因为用力,把手绢都捏变了形。
顾长渊单手按在腰间的佩刀铜吞口上。
他垂下眼皮,斜着眼瞅了瞅地上那卷用朱砂写得密密麻麻的黄绢帛。
他没伸手去接。
反而抬起手,用大拇指指甲盖抠了抠自个儿下巴颏上那层硬扎扎的胡茬。
发出一阵粗糙的沙沙声。
“禅位?”
顾长渊鼻孔里喷出一股子热气,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嗤笑。
他弯下腰,伸出两根粗糙的指头,像捏着块擦脚烂抹布一样。
把那卷盖着朱红御印的诏书拎了起来。
抖了抖。
“滋啦。”
顾长渊拿手背抹掉上面沾着的小皇帝鼻涕泡,嫌弃地甩了甩手腕。
“字写得跟鸡爪子刨地似的,东倒西歪。”
顾长渊扫了两眼,嘴里嚼着舌根子。
“瞧瞧这一句,‘朕以冲龄,德不称位’。”
他抬起头,冲着哭得满脸通红的姬元冷笑。
“德不称位的‘称’字,少写了一撇,写成‘禾’字旁加个‘尔’了。”
“书房里伺候的那帮翰林学士,全吃白饭的?连个错别字都挑不出来?”
姬元整个人都听懵了。
他两只小手悬在半空,眼泪汪汪地看着顾长渊,抽噎得上气不接下气。
“朕……朕字写得慢,心里害怕……手抖给漏了……”
小皇帝一把抱住顾长渊的裤脚管,眼泪直接蹭在他黑色的皮靴帮子上。
“朕改!朕现在就拿朱笔改过来!”
“顾大人!顾相爷!您就收下吧!”
姬元哭得嗓子眼全哑了,声嘶力竭地喊:
“这皇位朕一天都坐不下去了!”
“赵无极要扒朕的皮,北魏人要喝朕的血,现在南边大蛮又要杀过来了!”
“朕只想当个安乐公,去江南买两间铺子收租子过日子!”
“求首辅大人放过朕一条狗命吧!!”
小皇帝一边喊,一边拼命在顾长渊靴子前头磕头,金砖地面被撞得咚咚闷响。
顾长渊看着脚底下这坨烂泥,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他随手把那卷价值万金、能让天下人抢得人头滚滚的禅位诏书往御案上一扔。
“啪嗒。”
卷轴砸在墨盒子上,溅起两滴宿墨。
“给老子滚起来。”
顾长渊伸出脚尖,踢了踢姬元的屁股。
“别在这儿跟本相装疯卖傻。”
顾长渊单手叉腰,扫视了一眼台阶下头跪了一地的满朝文武。
声音放得极高,透着一股不讲理的粗狂:
“本相要是想当皇帝,当年在太极殿前头,就能一刀把你剁了丢去喂狗!”
“还用得着你在这儿哭天抹泪地写什么狗屁诏书?”
台阶下头的大臣们把脑袋压得更低了,冷汗顺着额头淌成了一条条小水线。
姬元被踢得一骨碌坐起来,双手捂着屁股,眼巴巴瞅着顾长渊。
“那……那首辅大人为什么不要?”
“天下人不都争着抢着想坐这张龙椅吗?”
“争个屁!”
顾长渊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伸手从御案的果盘里抓了个苹果,用袖子擦了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