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漕帮木匠乒乒乓乓敲打着生铁钉子。
不到半炷香工夫。 就拿几十个装军火的空木头箱子,在襄阳南门大校场正当中。 搭起了一座三尺多高、长条形的简易破木头台子。 三万多名刚放下兵刃的襄阳降兵,黑压压瘫坐在冰凉泥浆里。 人人缩着脖子,身上单薄破烂的号衣挡不住阴风,冻得直打哆嗦。 几万双充满惊恐与茫然的眼珠子,全死死盯着那个高台。 “这……这是要唱哪出啊?” 一个缺了半拉耳朵的老兵吸溜着清水鼻涕,小声嘀咕。 “难不成……是朝廷要当着大伙儿的面,先把咱们几个统领凌迟处死?” 旁边一个刚满十六岁的小卒嘴唇发青,眼眶通红。 “俺不想死……俺家里还有二亩薄田呢……” 跪在地上的韩彪浑身光溜溜的,后背上被荆条扎出的血口子叫冷风一吹,疼得直抽抽。 他小心翼翼抬起那张糊满黄泥的胖脸,看着坐在不远处小马扎上的顾长渊。 “首……首辅大人。” 韩彪结结巴巴开口,嘴角直抽搐。 “您要杀便杀,给兄弟们一个痛快。” “弄这么个破戏台子,难不成是要让罪将上去挨刀子示众?” 顾长渊嘴里嚼着根发甜的草根子,斜眼瞅了他一下。 抬起脚,不轻不重地在韩彪肥厚的屁股上踢了一脚。 “示众个屁。” 顾长渊吐掉嘴里的草沫子,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杀你们这群饿死鬼,还得费本相两千把生铁刀。” “老老实实给老子坐着看戏,再废话,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 韩彪吓得赶紧把脑袋缩进胸口黑毛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叮——咚——” 一声凄凉入骨的二胡拉弦声,突兀地在木台子后头响了起来。 声音又干又哑,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妇人在风雪地里呜咽。 紧接着,是一阵如泣如诉的低沉琵琶声。 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几万名降兵,被这阵透着绝望的乐声吸引,下意识抬起头。 台子侧面的破布帘子被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挑开。 白画扇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名动秦淮的月白轻纱,也没有梳高雅的堕马髻。 头上缠着块粗布蓝碎花头巾,身上套着一件打满了粗针大线补丁的灰布破棉袄。 脸上甚至还故意拿锅底灰抹了两道黑印子,鞋尖破了个洞,露出半截发红的脚趾头。 活脱脱一个被逼上绝路的江南逃难弱女子。 她怀里抱着那把缺了角的名贵琵琶。 一双含情凝睇的凤目中,此刻没有半分风月媚色,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凄苦。 白画扇迈着小碎步,走到台子正中央。 她单膝跪坐在冰冷的粗木板上,指尖在琴弦上狠狠一拨! “铮——!!” 琴弦如断帛,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 白画扇红唇轻启,一段夹杂着江南水乡悲戚唱腔的歌谣,顺着呼啸的江风,传遍了整个校场: “春风吹,麦苗黄,平南王府抓丁郎……” “爷娘哭断九曲肠,白发人送黑发郎……” 声音带着特有的空灵与穿透力,哀婉得让人心头发酸。 紧接着,戏台后头走出来十几个穿着烂衣裳的戏子。 那是顾长渊从金陵城各大勾栏瓦舍里搜罗出来的台柱子。 他们演的,不是才子佳人的风花雪月。 也不是帝王将相的宏图霸业。 演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襄阳小农户。 老父亲种了一辈子的薄田,被平南王府借着“清君侧、筹军饷”的由头,强行划归了王庄。 十八岁的儿子正准备成亲,半夜被破门而入的王府亲兵用麻绳捆了,强征充军。 白发苍苍的老娘为了护着儿子,被军靴狠狠踹进水沟里,活活冻死在雪夜之中…… 台上的老戏子演得投入,倒在木板上抽搐哀嚎: “儿啊——!娘饿啊!!” “还我家的口粮啊——!!” 那凄厉的哭腔,顺着铁皮喇叭的传导,如同一柄柄生锈的钝刀子。 狠狠扎进了台下几万名降兵的心窝子里! 这些当兵的,哪有什么天下大义? 他们九成九都是两湖各地的穷苦庄稼汉。 是在田间地头、在村口集市,被赵无极的军队像抓牲口一样用套索强行拉进军营里的! “呜……呜呜……” 坐在最前排的一个年轻小卒,突然两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起来。 眼泪顺着发黑的指甲缝啪嗒啪嗒往下砸,落进烂泥里。 “俺娘……俺娘也是这么死的……” 小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哑得像吞了炭。 “王府的催粮官抢走了俺家最后两斗黄米……俺走的时候,俺娘连棺材板都买不起啊……” 这一声哭喊,像是在干柴堆里扔进了一颗火星子。 “娘啊!!” “我那刚满月的娃子还在家里挨饿呢!!” “赵无极你个丧尽天良的狗贼!!” 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 崩溃的情绪在人群里像山洪一样疯狂爆发开来! 满校场的铁血汉子,此刻全扔了骨气,哭得像一群被丢在荒野里的无助孤儿。 无数人捶胸顿足,把自个儿身上的号衣撕成烂布条子,狠狠踩在脚底下。 甚至有人跪在烂泥里,疯狂扇自个儿的耳光。 “我们到底图个啥啊?!” 一个脸上有刀疤的什长仰天悲吼,眼珠子通红。 “为了那几个狗屁世家老爷,为了王爷能当皇帝!” “咱们在这儿挨冻受饿,家里人却在喝西北风!!” “咱们造的哪门子反啊!!” 韩彪整个人趴在泥水里,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哭得一塌糊涂。 鼻涕泡冒出来又破掉,整个人抽搐得像个打摆子的疟疾鬼。 他也是襄阳本地人,老娘也是被王府的税赋给生生逼死的。 可为了那口军粮,他硬生生把良心喂了狗,成了赵无极手里的一把钝刀。 “畜生……老子真不是人啊!!” 韩彪狠狠拿脑门撞击着地面,撞得血流如注。 顾长渊站在台下,双手插在袖子里。 他看着满场哭嚎得撕心裂肺的降兵,神色平静,嘴角却微微抿紧。 这就是人心的力量。 赵无极用谎言和刺刀把他们绑上战车。 只要用这把名为“现实”的钥匙轻轻一拧,那层虚伪的铁皮大阵就会当场碎成渣滓。 就在哭声快要把襄阳城楼掀翻的节骨眼上。 “咕嘟咕嘟——” 一阵诱人到了极点的浓郁肉香,突然顺着城门方向飘了过来。 紧接着。 几十辆蒙着白布的大平板车,被大周禁军推着,缓缓驶进了校场边缘。 车上架着上百口热气腾腾的生铁大锅。 白花花的蒸汽冲天而起,遮住了半边阴沉的天空。 那是刚宰杀的几十头大肥猪,带着厚厚的白膘,在滚水里翻滚熬煮出来的纯正肉汤! 顾长渊大步走上木台。 他接过沈妙递过来的铁皮大喇叭,站在了白画扇身侧。 看着下方哭得瘫软成一片的三万多名精壮汉子。 顾长渊深吸一口气,把喇叭凑到嘴边,发出一声惊雷般的炸喝: “哭够了没有?!” 全场的哭声骤然一窒。 三万双红肿带泪的眼睛,齐刷刷聚焦在这个年轻的首辅身上。 顾长渊指着下方那片泥泞的人海,大声质问: “本相问你们!” “是谁抢了你们的口粮,把你们当牲口拉来当炮灰的?!” 台下沉默了三息。 突然,韩彪第一个抬起头,满脸是血地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是赵无极!!” “对!是平南王赵无极!!” 上万人跟着怒吼起来,杀气冲霄。 顾长渊冷笑一声,手中的折扇猛地指向身后那一排排冒着滚烫热气的大肉锅。 “想不想吃口热饭?!” “想不想挺直腰杆,领着饷银回两湖看你们的爹娘?!” 几万名饥肠辘辘的降兵,看着那热气腾腾的白肉块,眼珠子瞬间爆发出绿狼般的光芒! “想!!” 声浪震碎了阴云。 顾长渊一把扯下身上的貂裘,随手扔给旁边的沈妙。 他站在高台上,指着那些战马和战船,大声下达了最后的审判: “那就擦干你们的马尿,给老子拿起刀来!” “老子给你们吃肉,给你们发银子!” “明天随本相杀回长江,抄了赵无极的老窝!!” 沈妙站在一旁,轻轻拔出半截长剑,眼神冰冷如铁,冲着台下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 “大周首辅发话了,排好队,准备分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