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城头,阴风惨惨。
黑压压的云头低得快要压到城楼的旗杆顶上。 城砖缝隙里还冻着去年的黑污冰碴子,散着股子刺鼻的铁锈味。 守将韩彪扶着冰凉的城垛子,身上的生铁甲叶子冻得梆硬。 他嘴里叼着半拉发硬的黑面馍馍,嚼得腮帮子生疼。 眼皮子底下挂着老大的两团青黑,连着三天三夜没敢合眼了。 “报——!将军!天……天上!” 旁边一个巡城的小卒突然尖叫起来,手里的长枪直接掉在地上。 “嚎什么丧!天上掉金子了?!” 韩彪没好气地骂了一句,伸手扯了扯夹在裤裆里的烂棉裤。 他抬起头,顺着小卒手指头的方向往北边看。 这一看,嘴里那口嚼碎的黑馍馍碎屑直接喷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 韩彪呛得眼泪直流。 灰蒙蒙的天边上,几十个巨大的红色圆皮球,像一串串吊在天上的红灯笼。 借着北风,慢悠悠地顺着云缝往下飘。 那动静,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瘆人劲儿。 “轰隆隆——!!” 还没等韩彪抹干净嘴角的黑渣子。 地面猛地剧烈颤晃起来。 城墙底下护城河里的浑水,泛起了一圈圈急促的细碎波纹。 数以万计的黑甲铁骑,在燕山大营黑龙旗的引领下,漫山遍野压了过来。 马蹄踏在冻土上,声音沉闷得像是一万面大鼓在心口窝里同时敲响。 大军正当中。 一辆破烂不堪的双轮骡车上,绑着个浑身是血的胖老头。 那老头身上的金黄龙鳞甲碎了大半,金丝线耷拉着,像个被扒了毛的叫花鸡。 两只手被反绑在木桩子上,披头散发,嘴里正吐着白沫子。 “那是……平南王?!” 韩彪揉了揉眼珠子,倒吸了一大口冰凉的空气,两排牙齿在嘴里疯狂打战。 “王爷不是带着四十万人去抄金陵了吗?!” “怎么叫人捆在车板子上游街了?!” 城楼上头的几千守军瞬间全炸了锅,手里的弓箭都在打晃。 队伍最前头。 顾长渊骑在一匹毛色发亮的黑马上,手里抓着个洗干净的白萝卜咬得嘎嘣脆。 他拉了拉领口上的玄色狐裘,冲着城头上头仰了仰脖子。 “小妙儿,把大喇叭拿过来。” 沈妙面无表情地递过去一个铁皮焊的大号扩音筒。 顾长渊把铁筒子往嘴边上一凑,清了清嗓子,破锣嗓子在城下轰然炸开: “城上的兄弟,饭吃了吗?没吃下来喝口热肉汤啊!” 城垛后头的韩彪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特么是来攻城的?怎么听着跟叫街坊吃席一样! 韩彪硬着头皮从城垛后头探出半个脑袋,扯着嗓门大喊: “顾长渊!你休想诓老子!” “襄阳城墙三丈三,城里囤着三千石粮食!” “老子是王爷亲封的镇南先锋,生是王爷的人,死是王爷的鬼!!” 顾长渊嚼着嘴里的萝卜块,听到这话,乐得差点从马鞍子上摔下来。 他拍了拍大腿,转头冲着萧峰使了个眼色。 “老萧,把咱们的赵大王爷踹醒,让他跟自个儿的忠臣打个招呼。” 萧峰狞笑一声,大步跨到囚车跟前。 蒲扇大的巴掌轮圆了,啪的一声抽在赵无极的大胖脸上! “醒醒!你部下找你哭坟呢!” 赵无极被这一巴掌抽得嘴角飚血,昏沉沉地抬起眼皮。 当看清高高耸立的襄阳城楼时,这位昔日不可一世的平南王,彻底破防了。 “韩彪……韩彪你个王八犊子!!” 赵无极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城头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 “开城!快开门啊!!” “顾长渊手里有天火!还有能飞上天的大怪鸟!!” “四十万大军全被炸碎了!新野的粮仓烧成灰了!!” 赵无极一边哭,一边在木桩子上死命扭动身子,鼻涕眼泪全糊在了胡子上。 “降了吧!算老夫求你了!给老夫留条活命吧!!” 城楼上原本还握着长枪的守军们,全看傻了眼。 那个平日里在王府里作威作福、动不动就要诛人九族的王爷。 现在像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癞皮狗,在烂泥水里哭着求投降? 韩彪手心里全是冷汗,黏糊糊的抓不住刀柄。 “将军……王爷都让抓了,咱们还守个啥劲儿啊?” 身旁一个千夫长凑上来,声音发颤,裤裆都在哆嗦。 “天上有大火球,地底下听说还会埋地雷。” “昨天逃回来的兄弟说,挨上一炮,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啊!” 韩彪咽了口唾沫,正想骂两句提提士气。 城下的顾长渊又慢条斯理地举起了铁皮筒子。 “韩先锋是吧?” 顾长渊吐掉嘴里的萝卜皮,眼神从容得很。 “本相数到三。” “开门,本相请你们全军吃烤全羊。” 顾长渊竖起一根手指头。 “不开门,十门红衣大炮立刻轰塌你这南城门。” “天上的热气球每人扔十个炸药包进去,把你这襄阳城犁成一块平地。” 顾长渊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到时候城破了,鸡犬不留,全给老子发配到南疆去掏大粪。” 话音落地。 十门黑洞洞的红衣野战重炮,在几百名精壮大兵的拖拽下,轰隆隆推到了距离城门不到两百步的开阔地上。 粗大的生铁炮口微微上扬,直直对准了襄阳城楼的木梁! 与此同时。 头顶上那些巨大的红色热气球,已经飘到了城池的正上方。 吊篮里的神机营士兵探出半截身子,手里拿着带引线的炸药包,在半空晃晃悠悠。 天上能炸,地上能轰。 这哪是打仗?这分明是阎王爷带着小鬼在点名勾魂! 城墙上的守军彻底崩溃了。 “我不打了!我家里还有八十岁老娘呢!” 一个年轻士兵率先扔下手里的生铁长枪,抱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当啷!” “啪嗒!” 就像推倒了第一块骨牌。 几千把长刀、弓箭,像倒垃圾一样被扔在城砖上,发出杂乱脆响。 “开门!快开门啊!!” 守军们红着眼珠子,甚至连身后的副将都不管了,一窝蜂顺着马道往下冲。 韩彪呆呆地看着扔了一地的兵器。 他低头看了看自个儿发抖的双腿,又看了看天上那几个巨大的红气球。 这位号称生是王爷人、死是王爷鬼的先锋大将。 突然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烂泥里。 “哇——!!” 韩彪张开大嘴,哭得比地下的赵无极还要凄惨。 “开城!卸甲!!” 他一边嚎哭,一边七手八脚去解自个儿身上的铁甲扣子。 “开城门!老子投降!老子不玩了!!” “吱呀——!轰隆!!” 厚达两尺、包着熟铁皮的襄阳正南门。 在满城守军的哭喊声中,缓缓向两边敞开。 浑浊的护城河吊桥轰然砸在对岸的泥地里,扬起一片泥水沫子。 城门洞里头。 韩彪光着长满黑毛的膀子,双手被绳子死死捆在背后,嘴里还咬着一根带刺的荆条。 他光着两只大脚板,踩着冰冷刺骨的泥浆,一路抹着眼泪爬了出来。 在他身后,三万多名解除了武装的襄阳守军,黑压压跪满了整整三里长街。 人人把脑袋贴在湿漉漉的地上,抖得像一群刚出水的落汤鸡。 顾长渊骑在黑马上,慢悠悠走到韩彪跟前。 靴尖轻轻挑起韩彪那张满是鼻涕眼泪的黑脸。 “韩将军,哭什么?” 顾长渊俯下身,笑眯眯地打量着他。 “刚才不是挺硬气的吗?怎么这会儿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韩彪嘴里咬着荆条,含糊不清地嚎啕大哭。 “首辅大人饶命啊!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小人以为您是朝廷派来的酸秀才,哪知道您是天上下凡的真雷公啊!!” 韩彪额头狠狠砸在烂泥里,撞得泥水飞溅。 “城里头三千石粮食、两座军械库、连平南王私藏的金银,全在库房里封着呢!” “求大人给条活路,赏口热饭吃吧!!” 顾长渊听着这撕心裂肺的求饶声,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收回靴子,转过头看着骑马跟在身侧的秦明珰和姬无忧。 “瞧见没,这就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顾长渊拍了拍腰间的雁翎刀,眼神望向城内那一望无际、神情麻木又恐惧的几万降兵。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冲着身旁的沈妙歪了歪头: “小妙儿,去把咱们准备好的那批大肥猪全拉上来。” 顾长渊指着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守军,大声吩咐了一句: “光吓唬人没意思,传令战地文工团开工,先给这帮饿肚子的兄弟们,上一堂生动的思想教育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