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一鸣、何顺、何立群三人到了联营铺子。
铺面在大桥东头,正街最当间儿的位置。前头一间,柜台、货架、账台都齐了;后头一间,垒着大锅台,锅台上放着那口大锅,锅身擦得锃亮,锅沿磨得光滑,一看就是跟着走了多少路的老锅。
陈一鸣把引子坛子放在锅台边,站定。
陈一鸣道:“何顺,生火。”
“生火。”何顺蹲下,添柴点火。柴火噼噼啪啪地烧起来,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何顺先添了半锅清水,等着引子下锅。
何立群道:“陈掌柜,云水四家名吃,都请来了。省里派的记账员,姓梁,从临江跟着过来的。账台,最里头。账,明账。各家卖多少,记多少,月底按账分。跟花桥、长兴、临江,一个样。”
陈一鸣道:“梁记账员,何主任,账,交给梁记账员。章程里写的,账走明账。这个,错不了。”
正说着,四家名吃的掌柜到了。赵掌柜、魏掌柜、高掌柜、罗掌柜,四个人进了铺子,先看了后头的大锅,又看了锅台边的引子坛子。
赵掌柜道:“陈掌柜,引子,取回来了?”
陈一鸣道:“取回来了。廖师傅从老瓦罐里舀的,兑汤养了三天。今儿,支锅,起头锅。”
魏掌柜道:“老瓦罐的引子,陈掌柜,万四喜说,您的老汤引子,一个瓦罐养不出十家铺子的引子。他说,您到了云水,准得兑水。”
陈一鸣道:“兑水,章程里没有。魏掌柜,咱的引子,就是这个瓦罐里的引子。老瓦罐,养了这么多年,越养越厚。走到哪儿,舀一勺,起一锅。今儿,当众下锅。诸位亲眼看着。兑没兑水,一看便知。”
高掌柜道:“这个好。陈掌柜,咱云水四家,就等您这口锅。”
水滚了。陈一鸣揭开引子坛子,弯下腰,用木勺从坛子里舀出一勺引子,澄黄的汤,泛着光。他举着勺子,朝四周亮了亮:
“各位掌柜,这就是引子。老瓦罐里舀的,我师傅兑汤养了三天。今儿当众下锅,诸位亲眼看着。兑没兑水,一看便知。”
他把引子慢慢倒进锅里。引子一下锅,汤色慢慢变浓。一股香味,从锅里飘起来。
“引子下锅了,”罗掌柜凑近闻了闻,“这个味儿,香。这就是万四喜说的,一鸣食品坊引子兑了水?”
“兑水,章程里没有。”陈一鸣道:“引子,就是这个瓦罐的引子,我师傅舀的,兑汤养了三天,当众下锅。账,明账,月底按账分。您几位看看,引子就在这儿,账就在账台上。万四喜说兑水,您几位亲眼看着,引子当众下锅,兑没兑水,一看便知。”
赵掌柜道:“看过了。引子当众下锅,汤色浓,味儿香,不是兑水的样。万四喜他盯老汤,盯不出事。咱云水四家,也看过了。万四喜的谣,不攻自破。”
晌午,汤滚了一阵。陈一鸣拿起木勺,头一勺。“各位掌柜,头一勺,头一口,我来。我尝了味儿正,这锅汤就立住了。”
他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汤入喉,鲜香厚。他咂了咂嘴,点了点头:“味儿正。云水的老汤,立住了。”
何立群道:“立住了!头一勺头一口,您尝了,味儿正。云水联营铺子的老汤成了。火,交给何顺。”
陈一鸣转身看着何顺:“何顺,接锅。”
“接锅。”何顺走到锅前,“火我看住,汤我熬着,味儿我盯着。我跟您跑了十一家铺子,今儿又到云水。守锅是我的本分。锅在,我就在。”
何立群道:“这锅老汤,是陈掌柜起的头。你守着,守的是云水的味儿。味儿正,云水联营铺子立得住。”
何顺道:“担着。我跟着陈掌柜守了十一家铺子的锅。云水第十二家,我守着。守不住,我对不住陈掌柜,也对不住廖师傅。”
陈一鸣道:“你守得住。咱一鸣食品坊的锅,从镇上到省城,到地区,到东岭,到西水,到南丰,到青河,到平川,到白水,到花桥,到长兴,到临江,到云水,没有一口锅是守不住的。”
傍晚,陈一鸣又到锅前看了看。何顺守在锅边,添柴、看火。汤滚着,香气飘了半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