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飞快瞥了宋明珠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多谢王妃。”
这一句谢,在场伺候的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她是谢宋明珠没有当场叫人把她赶出去。
宋明珠沉默了一会,指尖转着手里的茶盏,斟酌着开口:“往后在王府里,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直说。但凡在我能力范围内,能帮的我会帮你。”
张香闻言站起身,对着宋明珠深深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又压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孤勇:“王妃既然这般说,奴婢便斗胆,求王妃一件事。”
宋明珠颔首,指尖搭在温温的茶盏沿上,示意张香继续说下去。
张香抬眼飞快扫了一眼宋明珠旁边站着的承意,又瞥了眼身侧的朱槿,咬了咬牙,把憋在心底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的话,一股脑吐了出来:“今日奴婢不该私闯正院来打扰王妃,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当初殿下安排奴婢去慧空寺掩人耳目,那时候王妃已怀着身孕.......,殿下便让人也给奴婢安排了‘有孕’的体征,做足了孕妇清修的样子,所以奴婢……”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指尖攥得衣角都皱成一团,字里行间全是压的屈辱:“那些日子,每晚进奴婢房里的人,奴婢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只敢肯定,每晚都不是同一个人。就这么熬着,直到奴婢真的怀上了身孕,这夜夜的煎熬才总算停下来。今日奴婢说这些,不是要王妃心软可怜奴婢,当初应下这事,是奴婢自愿的。如今奴婢生下孩子,是个女娃。”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女娃本就命苦,生下来就不知道生父是谁,说难听点,就是个没名没分的野种,这样的身世,日后在这世道上哪里有立足的地方?奴婢今日斗胆求王妃,把奴婢的女儿留在王府,做小殿下的玩伴,给她一个安稳的去处,让她能平平安安长大就够了。”
宋明珠听到这里,心头一震,脸上那点惯常的淡然碎了一地,整个人都错愕得僵在软榻上,手心一下就浸出了冷汗。
她下意识看向下首站着的朱槿,朱槿看着张香,脸色也沉得难看,上前对着宋明珠轻轻行了一礼,低声回道:“王妃,殿下本对张女郎是有妥当安排的,只是中间出了些差错,殿下自会处理的。”
张香垂着头,手指死死绞在一起,指节都捏得泛了白,听见朱槿那句“殿下自有安排”,心一下就揪紧了。
她清楚燕王殿下所谓的“安排”是什么了,是让那些跟她有过肌肤之亲的侍卫,随便挑一个出来娶了她,给她个体面的名分了事。
可跟她有过牵扯的哪里是一个人,那些侍卫哪个愿意娶她这样的女人?这事拖到最后自然就不了了之,她就像件没主的物件,被扔在王府最偏僻的偏院里,没人管没人问。
这几日她听见扫院子的丫头婆子嚼舌根,说明日殿下就要登基,过不了几日就要搬去皇宫常住了。
她再不求一条出路,等王府里的大队伍一进皇城,她这一辈子就真的被扔在这偏院里,烂在这里也没人知道。
张香是攒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躲着巡逻的侍卫一路顺着回廊摸到正院,就是想求眼前这位跟她的眼睛长了七分像的王妃,给她一条活路。
宋明珠看着张香这副样子,心里揪得发紧。
她不知道李易之原本打算怎么安置张香母女,但此刻张香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里,一半是走投无路的绝望,一半是孤注一掷的期盼,宋明珠在那双眼睛里,恍惚看见了当年在荣城大街上,那种绝望和迷茫,那点心肠一下就软了,声音放得淡淡的:“起来吧,坐。”
看着张香双手捧着茶盏抿了一小口,又小心翼翼把茶盏轻轻放回桌上,杯沿都摆得整整齐齐,宋明珠那点心肠又软了。
旁边立着的承意最懂宋明珠,一瞧她神色松动,就悄悄挪到她身侧,凑在她耳边压着声,声音小到只有俩人能听见:“姑娘,张香当初替您去慧空寺清修,连生孩子都是她自愿应下的,殿下肯定给了她足够的好处,后面的收尾殿下自有安排,姑娘就别掺和了,免得打乱了殿下的安排。”
承意抬眼冷扫了一下张香,见对方被她的眼神吓得肩膀一缩,瑟缩了一下,又把声音压得更低,气音凑在宋明珠耳边:“姑娘可别忘了,张香生的孩子跟安宁殿下的生辰是同一天,真把她的娃养在小殿下身边,哪天被人翻出慧空寺的旧账,传个真假公主、或是双公主的流言,平白就污了小殿下的名声。真要是养个知恩图报的奴才还好,万一养出个白眼狼,以后仗着从小跟小殿下一起长大的情分,事事都要跟小殿下争个高下,到时候受委屈的可就是小殿下。姑娘这不是给小殿下找玩伴,是给小殿下找了个隐患。奴婢觉得,这事还是等殿下来处理最稳妥。就算真要收留这个孩子,也断断不能养在小殿下身边。奴才就是奴才,主子就是主子,哪有从小把婴儿养在身边、跟主子同吃同住的道理?这么养到最后,只会养出不知天高地厚的刁奴,养不出打心底里忠心的人。”
宋明珠听完沉默了好一会,指尖轻轻捻着手中温热的茶盏。
她从来没有动过将别人的孩子养在她自己身边的念头。
张香的遭遇,她心底确实同情,但她最多只愿在力所能及之内施以援手,给张香备些银钱,寻一份安稳营生,让她带着孩子能安稳度日便足矣。
至于承意方才所说的那些隐患,真假公主的流言蜚语,或是养大后生出异心、伤及自家孩儿,拿两个孩子一生清名去赌的事,她不会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