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面上拢着一层淡淡的惆怅,眼底是不舍。这处宅院安稳静谧,承载了她一段难得的安稳时光,骤然要舍弃,心中难言的缱绻与遗憾萦绕不散。
不等她开口言语,杜有道已站起身,抬手随意拍了拍身上本就不存在的尘土,语气恳切又坚定:“老大,收拾收拾东西跟我走吧!在殿下赶来接你之前,我拼上性命,也定会护你周全。咱们还像当年在富阳县那般,无拘无束,就算是讨饭度日,也能活得自在舒心。”
话音落下,他率先扬声笑了起来,刻意冲淡周遭凝重压抑的氛围。
宋明珠抬眸静静看着他,声音轻缓却带着几分通透的无奈:“跟你走,我怕是死得更快。”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抹深重怅然,低声感慨:“这狗屁世道,好好活着从来都不容易。旁人锦衣玉食、大鱼大肉,我向来别无奢求,只求能安稳喝上一口汤、度日无忧便可。可当真得偿所愿、安稳度日之后,人心又贪了,忍不住想尝尝吃肉的滋味。”
“欲望这东西,果然是一点点慢慢养出来的。”她微微垂眸,眉眼间满是倦怠,“如今性命受胁、安稳不再,反倒又想开了,能有口汤安稳度日便足矣。
她抬眸望向庭院里簌簌落雪,眼底盛满怅然,轻声喟叹:“只是我舍不得这处宅子,更不愿随你回去睡那粗陋的稻草铺。何况我还带着两个孩子,他们自出生起便锦衣玉食,哪里受得了颠沛清贫的日子。”
杜有道闻言失笑,语气通透又带着几分通透的沧桑:“人都是这般,一山望着一山高。小弟我幼时衣食精致、样样考究,爹娘尚在时,对饭菜挑三拣四;后来家道零落、衣食无着,便怀念起当初挑三拣四剩下的肉菜;等连荤腥都见不到,能有一口白面馒头果腹,便已是满心满足;待到白面馒头管够,又盼着能有小菜下饭......。人心贪念,从来如此。有人宠着护着,便敢肆意任性;无人依靠之时,便只要清醒理智,步步谨慎。”
他话锋一转,褪去嬉笑,神色变得格外郑重严肃:“但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是实打实的逃命关头。今日必须动身离开此地,想来龙四哥早就接到了殿下的密令,一直在等候时机。”
宋明珠撇了撇嘴,心头涌上几分委屈与嗔怪,轻声嘟囔:“这么大的事情……合着从头到尾,就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是吧。”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杜有道抬眸反问,语气直白坦荡,“你知晓了也只会无端瞎担心,想不出解法,平白多添烦恼。”
话音落下,他又连忙放缓语调,软声劝慰:“跟着我走,一路有吃有喝,我也能帮着照看孩子,安稳省心,不好吗?”
宋明珠默然不语。
这些时日被死死圈在宅院之中,日日闭门不出、无人闲谈,心底早憋出满腹郁结情绪。此刻弄清前因后果,才知她错怪了龙四,心头涌上几分愧疚。
她侧眸轻瞥身侧的龙四,眉眼间藏着些许不好意思。
龙四未介怀,从容躬身一礼,恭敬回禀:“殿下早已安排妥当,届时会派人亲自前来接应王妃,王妃只需安心等候便可。”
宋明珠轻轻颔首,思绪落在一双儿女身上,心头坚硬化开,只剩一片柔软:“孩子们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吗?”
她轻声轻叹,眼底满是疼惜与不舍:“我自己不怕吃苦受累,只是舍不得我的孩子受委屈。”
杜有道见状,抬手拍着胸脯,语气笃定又诚恳:“老大,小主子身份尊贵,您只管放心,有小弟在,定拼尽全力,护得小公子、小郡主周全,不让他们受委屈苦楚。”
几人话音未落,前院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混杂着刀剑出鞘、金铁交击的铿锵脆响,侍卫厉声大喝的戒备声层层递进,撕碎了庭院的静谧。
承意提着长刀,一脸凶相的,长刀还沾着血,神色仓皇地快步冲进暖棚,沉声道:“姑娘!不好了!有大批蒙面人闯进来了!”
事态紧急,龙四不多言,身形一纵,二话不说飞身掠出棚外,转瞬便奔赴前院御敌。
余下两名侍卫立刻移步上前,一左一右稳稳护在宋明珠身侧,身姿紧绷、戒备十足。
承意提着长刀,快步挡在宋明珠身前,全身紧绷。
宋明珠心口一紧,悬起慌乱,当机立断沉声吩咐:“快走,去把两个孩子抱过来!”
杜有道见状忙伸手拉住她,语气松弛,试图安抚她紧绷的心神:“老大,别慌,安心坐着等候便可。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毛贼,有龙四哥和乔侍卫在,定能悉数摆平。殿下亲手调教的人手,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精锐,绝对稳妥。”
他稍作停顿,刻意冲淡周遭肃杀紧绷的气氛,笑着宽慰道:“正好今日顺势动身离开,咱们一路慢行,带着两个小家伙看看山河风物,也算避开这场纷争。”
宋明珠此刻心里焦灼,耳边尽是院外兵刃相撞的脆响与喝杀之声,哪里听得进杜有道轻佻散漫的言语。
她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杜有道的头,再不耽搁,身形轻快如一阵风,径直朝着内院疾奔而去。
承意侧目瞥了略显茫然的杜有道一眼,低声吐出两个字:“傻子。”
话音落罢,她手提长刀,快步紧随宋明珠身后追了上去。
棚中侍卫、雪碧等人也纷纷抬步跟上,齐齐奔赴内院护主,转瞬之间,偌大暖棚空空荡荡,只留杜有道一人站在原地,一脸凌乱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