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垂眸看着纸上鲜活琐碎的字句,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心头暖意融融,静静品读着友人的日常喜乐。
待翻至张海燕书信后半段,轻快的笔锋一转,字句里是按捺不住的雀跃欢喜。
“此番大伯哥与夫君外出跑商,斩获颇丰,狠狠赚了一笔,阖家上下皆是欢喜。我们特意往京城输送了诸多珍稀花草绿植,此番生意能做得这般圆满,全是沾了燕王殿下与东平伯府周姑娘大婚筹备的东风,借着皇家喜宴的声势,成就了这桩厚利生意………”
寥寥数语,平平淡淡,却像一根细密尖锐的银针,猝不及防刺破眼前的温柔安稳,狠狠扎进宋明珠心底。
握着信纸的指尖微微收紧,力道加重,平整的信笺被轻轻捏出细碎褶皱。方才唇角萦绕的温柔笑意缓缓褪去,淡得无痕,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浅淡苦涩的笑。
眼底方才盈盈流转的暖意与温柔,也一点点褪去、冷却,归于一片沉静微凉。
她早该想到的。
李易之天家皇子,手握重兵、坐镇一方的藩王,生来便身处权势中心,荣辱系于朝堂,又怎么可能一生只守她一人、只娶她一个女子?
心头酸涩汹涌翻涌上来,堵得胸口发闷。
宋明珠只觉得无比可笑,兜兜转转一场,她挣脱不开宿命,活成了她最鄙夷、最厌弃的模样。
她反复自问,于李易之而言,她到底算什么?外室吗?
视线下意识微微偏移,落向身侧的婴儿小床。看着襁褓里两个小家伙安然熟睡的模样,稚嫩乖巧,安稳无瑕,她方才紧绷僵硬的唇角,还是不受控制地轻轻扬起一抹浅淡弧度。
其实过往时日里,茶楼酒肆的市井闲谈中,偶尔也会飘来几句关于京城皇室的细碎风声,隐约藏着端倪。
那时的她,满心只想安稳养胎,守着淡水县这一方小小宅院,安安稳稳度日。
李易之不在她往后的人生计划里,于是她下意识屏蔽了所有流言,不听、不想、不深究,守着眼前来之不易的安稳。
如今她九死一生熬过十月怀胎,闯过分娩这道鬼门关,一双儿女平安落地,本以为往后皆是安稳岁月,偏偏在这时,得知这桩消息。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并不剧烈,却绵长细密、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酸涩从心底蔓延开来,顺着眼珠浸透四肢百骸,最后涌至眼底。
无数尘封的过往片段翻涌而上,在脑海中层层铺开。
自她穿越至此,岁月皆是跌宕惊险、步步荆棘。
初来乍到便当众受刑、皮肉遭罪,而后被融入闻香居、登临花船,两度身陷险境,险些惨遭欺辱、清白尽毁。远赴荣城的路途之中,追杀刺杀层出不穷,刀锋数次近身,每一次都是死里逃生。
以为熬过所有生死风波,日子总算能安稳落地,一切都在慢慢变好,陛下圣旨降下,勒令她余生入居慧空寺,终生为皇家祈福,被困古寺、禁锢一生。
她不甘任人摆布、受制宿命,她拼尽所有力气奋力抗争,所求的不过是一份简简单单、自在安稳的余生而已。
可纵使她百般躲闪、拼命抗争,命运依旧步步紧逼,一寸寸将她推至如今这般难堪境地,不肯放过。
那她到底算什么?
她穿越异世一场,挣脱无数生死劫难,到头来,只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是无名无分、永远上不得台面的旁人?被李易之圈养在这一方宅院之中,连她拼死生下的一双孩儿,生来便要背负外室子嗣的名头,无法光明正大认祖归宗,永远不能堂堂正正立于人前。
委屈与层层裹缚住她的心神,沉甸甸压在胸口,让她窒息。
一旁侍立的承意,将她瞬息沉落的神色收于眼底。
见她眉眼落寞死寂,面色泛白,周身气息郁郁沉沉,再无方才的柔和暖意,心头一紧,小心翼翼轻声唤道:“姑娘?”
宋明珠闻声缓缓抬眸,目光空洞茫然,像是失了所有依托。
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悄然覆满眼眶,盈盈悬在眼底,只需轻轻一动,便会簌簌滚落。她嗓音轻颤,带着压不住的哽咽,轻声呢喃:“为什么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