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侯夫人抬手执起丝帕,掩去眼底五味杂陈,默默拭下细碎的泪水。
耳边萦绕着镇国公夫人悲戚执拗的絮叨,声声泣诉,满是无奈与不甘:“我们张家女子,命途坎坷,一世身不由己。族中女儿,但凡入宫,便背负起为皇家开枝散叶、维系家族荣宠的千斤重担;但凡嫁入高门,便要倾尽所能,辅佐入宫的同族姊妹。你年少时,你父亲疼惜纵容你,让你谋得一桩圆满婚事,府中也倾力扶持宋修远顺遂前程。是你妹妹替你扛起了入宫的宿命,二十余年深宫蛰伏,步步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到头来只育有一位安素公主,此后再无子嗣傍身。”
她叹了声沉沉哀息,眼底是怅然与焦灼,继续哽咽道:“我镇国公府世袭爵位,到你父亲这一辈已日渐式微,根基不稳、荣光将散,府中不能无皇子傍身,否则家族基业便难以为继。无奈之下,我只能强忍心痛,含泪送诗雅入宫,寄望她能诞下龙裔,撑起国公府的未来。”
镇国公夫人眉眼间是痛惜与怨怼,字字沉重道:“诗雅乃是我镇国公府堂堂嫡长女,早前有望定下太子府的上好姻缘,前程坦荡、安稳无忧。可天意弄人,太子妃早已定立,她堂堂镇国公府嫡长女,断无屈居人下做侧妃的道理,万般无奈,只能委屈入宫侍奉陛下。我们镇国公府满心期许,只盼她熬过深宫苦楚,诞下子嗣、站稳脚跟,为府中搏出生机,谁曾想,偏偏是宋明珠祈福懈怠、心怀不轨,生生毁了诗雅的前程,断了我镇国公府所有的希望.........”
镇国公夫人攥着她的衣袖,一遍遍凄声哀求,字字泣血:“春华,你一定要帮帮诗雅,替她出了这口恶气!春华,你不能袖手旁观……”
过往种种纷沓翻涌,砸在心头。
侯夫人暗暗咬紧牙关,将胸腔里翻腾不休的烦闷、屈辱与不甘狠狠压下。
此番筹谋落空,全盘溃败,闹得人尽皆知、颜面扫地。
镇国公府期许落空,定归咎于她,认定是她办事不力、贻误大局,少不了苛责追责。
侯夫人抬手掬起一捧温热的浴水,轻轻拍敷在面颊之上,妄图借这一缕暖意驱散杂念,逼得她清醒几分。
可水泽微凉触面,心神尚未归稳,一桩可怖的画面又冲破思绪,翻涌心头。
李易之那双冰冷锐利、洞彻人心的眼眸,清清楚楚浮现在侯夫人脑海之中,久久挥之不去。
那道寒冽的目光似能勘破所有伪饰与私心,刹那间,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窜遍周身,侯夫人控制不住地微微打了个寒噤,心底惧意丛生。
从前李易之离京之时他也曾见过,彼时对方眼底尚且带着几分青涩温润,远不及今日这般慑人可怖。
不过短短数年沉浮历练,李易之的气场已脱胎换骨,换了一副模样,尤其是落在她身上的那道目光,寒凉刺骨,洞穿她所有的私心算计,此刻回想,都让她心底阵阵发怵,惴惴难安。
正心绪翻涌间,门外传来李青家恭敬的回话:“夫人,下人已去往英国公府传话,英国公府中奴才回话,姑爷一早就动身前往温泉山庄小住了。”
侯夫人闻言,眸光微沉,侧首瞥了一眼身侧立着的碧梧,随即朝着门外冷声吩咐:“即刻派人前往温泉山庄,传信给江晏。”
门外李青家应声领命,字字利落:“是。”
屋内重归寂静,侯夫人轻轻叹了一口浊气,身子微微蜷缩,往温热的浴桶中又缩了缩身形。
一想到稍后要去往松鹤堂面见老夫人,心头的惶恐便再度翻涌上来。
婆母昔日那句“百年之后,唯宋家儿郎可为你上香烧纸”的告诫,犹在耳畔、字字清晰。可她今日糊涂,沦为镇国公府的马前卒,坏了府中布局,触了老夫人的底线。
她无从揣测婆母此刻的怒意,更不知此番闯下大祸,等待她的会是何等严苛的处置。
偌大一座侯府,风波接踵而至,层层重压层层裹挟,压得她喘不过气,只觉身心俱疲,满心颓丧疲惫,无喘息余地。
融融温水包裹着她的周身,暖意漫遍四肢百骸,却驱不散心底寒凉。
侯夫人轻轻倚靠在浴桶微凉的内壁上,缓缓阖上眼眸,妄图凝神静气,压下满腹纷乱的心绪。可心底的惶惑与懊悔泛滥成灾,无法平息。
千头万绪的纠葛缠绕纠缠心头,纷乱如麻、剪之不断。这一池温水能涤荡满身尘垢,洗净肌肤风霜,却洗不去她心底淤积的焦躁、惶恐与懊悔。
心口沉甸甸的,仿若压着一块千斤巨石,沉沉坠着,让她不得安宁,万般愁绪萦绕胸间,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