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梧立在身后,指尖细致稳妥,替侯夫人细细系好腰间玉带,规整衣褶,不敢疏漏。
侯夫人望着镜中她肃穆沉静的模样,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问询:“当真确定,二爷今日已回府?”
碧梧替她收拾妥帖衣摆边角,垂首敛眸,回话时语气谨慎,字字斟酌:“回夫人,属实无误。宋二爷今日携阖家眷归府。奴婢返程后便第一时间遣人细细打探清楚,原本老夫人与族中诸位长辈,皆是特意等候夫人回府,打算待您归来,再一同碰面安置二爷在府中诸事。”
侯夫人默然移步,静静落座于妆台前。
身后梳妆丫鬟手持玉梳,轻柔替她梳理鬓发,梳齿划过青丝缕缕,抚不平侯夫人心底的波澜。
她望着铜镜中朦胧的人影,唇瓣轻翕,低声呢喃自语:“二爷成亲了……这么多年,我从不敢轻易打听......他已娶妻。”
一念及宋修景,尘封多年的过往便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无数零碎画面层层叠叠闯入脑海。
那个无缘入世、早早殒逝的孩儿,那年宋修景远赴他乡、离京赴任之前,落在她身上那双幽深复杂、藏尽千言万语的眼眸……前尘旧事历历在目,清晰得恍如昨日。
侯夫人缓缓闭上双眼,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与怅然,良久,才徐徐睁眼,眼底已然覆上一层淡淡的沉寂。
碧梧察她神色黯淡,轻声补禀道:“正是。听闻二爷这门亲事,应是他在外任职期间定下迎娶的。至于二夫人的家世底细,时日尚浅,奴婢尚且未曾打探明晰。”
梳妆丫鬟手法娴熟利落,指尖起落间,便为侯夫人打理出一身规整持重的妆发。
发髻端庄肃穆,妆容淡雅精致,将侯府主母的雍容威仪衬得淋漓尽致,尽显世家主母的端庄气度。
侯夫人闻言微微颔首,抬眸望向铜镜。
镜中妇人眉眼矜贵凌厉,仪态端方,自带执掌侯府中馈的沉稳气场。一身精致妆容掩去了半日奔波焦灼带来的面色憔悴,却遮不住眉眼间悄然褪去的芳华,掩不住眼底沉淀的疲惫沧桑。
她端稳身姿、敛住神色,摆出从容镇定的模样,可眼底翻涌的焦躁惶乱难以掩藏。沉沉倦色覆满眉眼,浓稠愁绪萦绕心头,丝丝缕缕,挥之不去。
妆扮既毕,侯夫人缓步落座于贵妃榻上。
碧梧适时端来一盏新沏的清茶,茶香袅袅,温润清雅。
她仰头轻啜一口,缓缓吐出胸中郁结的浊气,拼尽全力按压心底翻涌的波澜,故作沉静镇定。
可心绪万般遮掩,终是自欺不得。
深埋心底的惶急与不安,如同细密蛛网,丝丝缕缕漫溢而出,藏无可藏,避无可避,将她整个人层层裹挟。
侯夫人携着碧梧一众丫鬟婆子,缓步踏入松鹤堂院落。
行至堂屋廊下,尚未掀帘入内,堂内一片融融笑语喧闹已穿透窗棂门扇,清晰落入耳中。
往日的松鹤堂肃穆清寂,沉敛安静,今日却换了一番光景。
四下谈笑里,又以四婶娘的嗓音最为清亮突出,落落高声,轻轻松松便打破了这座院落的沉静肃穆。
身侧的碧梧抬眸偷觑侯夫人神色,见她眉眼平和、面色沉静,不见愠色与异样,高悬的心悄悄落下。
立在门边的秋荷见状,忙轻盈打起垂落的锦帘,脸上带着得体笑意,柔声通传:“夫人来了,快请进,老夫人与各府中长辈已等候您多时了。”
侯夫人抬步迈入堂内,一缕清润醇厚的檀香扑面而来,袅袅烟气萦绕鼻尖,漫布整座厅堂。
安神静心的香气,压不住她心底翻涌不息的慌乱,胸腔间沉沉窒闷。
正位梨花木太师椅上,老夫人端坐其间,神色沉静如水,不露情绪,周身自带沉淀多年的威严气场。
老夫人下手两侧,依次坐着族中诸位伯娘、婶娘,还有一众尚未出阁的族中晚辈,济济一堂。
众人之中,最惹眼的便是宋修景阖家老小。
一行人衣衫样式皆是崭新规整,看着刻意收拾过,可衣料质地粗糙浅薄,一眼便能看出并非上等料子,透着几分局促清贫,与满堂世家亲眷的华贵雅致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