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一语落下,承意浑身僵直,一股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直窜心底。
她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死死垂着头、敛着息,噤若寒蝉,再不敢吐出半个字。
李易之冷眼睨着身前跪服的人影,鼻间溢出一抹轻哼,再无多余神色与言辞,抬步从容向前走去。
待走出数步,淡漠寒凉的嗓音才缓缓从前方落下,字字沉厉,不容置喙:“起来,继续带路。”
承意将李易之稳稳送至宋明珠居住的院落。
李易之静立庭院中央,抬眸徐徐环视四周景致。院中一草一石皆含巧韵,步步成景,玲珑别致。
整座院落布局疏朗温润,洗尽王府深宫的森严肃寂,独得一份闲散清幽的烟火气韵。
他想起西北王府那座半途搁置的琉璃花房。
暖阁深墙之内,万般名花皆被圈禁束缚,纵然盛放得极尽艳丽,拘于方寸温室,失了天然生趣。
反观此处草木,临风舒展、随性生长,无拘无束,方是真正的自在安然。
望着眼前悠然景致,李易之心下通透。
宋明珠想要的,是这般烟火安然、肆意洒脱、无拘无束的自在日子。
他默然观景,月洞门的另一端,悠悠飘来宋明珠清亮悦耳的笑语,其间夹杂着几道陌生女子的轻柔细语,温软悠然,荡在清幽院落间。
李易之心头微动,脚步不受控制地抬动,想跨过那道月洞门,奔赴在他日思夜念的人身旁。
多日隔山隔水的思念翻涌上来,他迫切地想要走到她面前,亲口问上一句,别离这段时日,她是否也如他一般,夜夜牵挂、心心念念。
一路朝堂算计、车马奔波,他藏在心底的诸多委屈与疲累,无人言说,涌上心头。
李易之只想倾诉给宋明珠听,盼着能从她眼底,寻得一丝疼惜与温柔。
可耳畔频频飘来陌生女子的说笑声,细碎鲜活,缠绵不绝,让李易之收住脚步,默然止步原地。
眼前庭院清寂空空,只余他孤身伫立,清冷孤绝;一门之隔的那边,却是笑语温软,暖意融融,烟火生姿。
同一座院落,一道月洞门,隔出两重截然不同的天地,冷暖分明。
李易之静静立在院中,久久失神。
连日奔波的疲惫、隔月的相思、暗藏的委屈,千般心绪缠绕交织,纷乱绵长,落得满心寂然。
身侧的承意暗自焦灼不安,几番思忖着去往花榭通报宋明珠,燕王殿下已抵达。
可眼下院内人手寥寥,无有可供差遣的丫头,加之李娘子、燕娘子尚且在侧做客,贸然上前通报反倒唐突失礼、扰了客主雅兴。
她几番犹豫,压下心底念头,垂首敛息,静静侍立一旁。
李易之收回纷乱悠远的思绪,目光缓缓扫过整座清幽院落,心底悄然浮出几分诧异,出声问道:“这处宅邸偌大格局,为何仆从寥寥、四下这般清净?府中统共多少人伺候?”
承意躬身行了一礼,恭谨回禀:“回殿下,王妃身居此处,格外谨慎。为保居所隐秘与自身安稳,不愿让太多外人出入宅院。如今近身伺候之人极少,仅有小鹿、雪碧、刘婆子一家,再加上奴婢几人留守听差。”
李易之闻言,眉头微蹙,语调添了几分淡淡的沉冷:“她倒是心思缜密,处处设防。这般谨慎,防的是谁,莫非是防本王?”
承意心头一紧,当即屈膝跪地,连连摇头惶恐辩解:“殿下明鉴,王妃绝无此意!只因王妃如今怀有身孕,身子特殊,最怕人多口杂、流言滋生,更怕外头买来的仆人心怀异心、暗藏隐患。一切举措,皆是为护住腹中孩儿,保自身平安,别无他意。”
李易之缓缓颔首,低声呢喃一句:“倒是还有当年在富阳县为乞儿时的警醒谨慎,深知人多口杂、树大招风的道理。”
语罢,他淡淡抬声:“起来吧。”
说罢,李易之抬步缓步走入堂屋,抬眼环视屋内陈设,眸中略带几分好奇,轻笑出声:“这堂屋为何不设正统中堂摆件?”
承意紧随入内,躬身行礼,从容回禀:“回殿下,王妃说这是自己的居所,随心布置便可,无需拘泥世俗规矩、刻板礼制。”
李易之闻言微微点头,这话倒是十足的宋明珠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