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在脸上的书册隔绝了灯火与天光,挡不住心底翻涌的苦闷、愤懑与寒凉。
他无声自嘲,心底一片荒芜。他到底还在痴心期待什么?父皇待他,从来无真心怜悯。那所谓的一丝心软,不过是留他苟活于世,并非眷顾。
李元秀从来只是想将他狠狠踩入尘埃泥潭,榨干他身上所有可用价值,待他再无用处,便会弃如敝履,毫不留情。
念及此处,胸口沉闷郁结翻涌,堵得他呼吸发紧。
李易之抬手,将脸上的话本子狠狠掷落在地。
他静静躺着,抬眸望向头顶漆黑的横梁,眼底空空荡荡,盛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荒芜。
夜色深浓,星月隐落,沉沉夜幕覆压四野,整座燕王府沉入一片死寂,连风息都静得近乎无声。
廊下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漫开一隅微光,唯独紧闭的书房内漆黑沉沉,自日暮至今,无动静,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沉。
长治立在廊下,望着紧闭的房门神色凝重,转头对身侧的王康低声道:“王康,入内点灯瞧瞧吧,看看殿下此刻境况如何。如今这京城之中,唯有长公主待殿下尚存几分真心亲情。只是夜深至此,长公主想必已安歇,不便惊扰。若是明日殿下依旧这般郁结自闭,我便亲自去登门恳请长公主入府宽慰。”
他稍作停顿,压下心底焦灼,再度开口催促:“王康,先入内为殿下点亮书房灯火吧。”
王康闻言郑重颔首,手持一盏通明灯盏,轻步上前推开书房木门,抬步跨过门槛。
屋内浓稠的黑暗扑面而来,灯盏照亮的方寸之地空空荡荡,四下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他微微抬高灯盏,借着微弱光晕望去,只见贵妃榻上的李易之并未入眠,双目澄澈睁开,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头顶漆黑屋梁,周身沉寂得没有一丝生气。
见人安然无恙,王康稍稍松了口气,恭敬躬身行礼,正迈步上前想要点亮屋中灯火,驱散满室暗沉。
骤然间,榻上传来一道冰冷彻骨的声线,不带情绪与温度,沉沉砸落:“滚出去。”
王康脚步顿住,心头一凛,多余的话不敢多说,也不敢再触碰点灯的心思,忙垂首躬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敛息静气,悄然退出书房,轻轻合上门扉,重回廊下。
长治见王康提着灯从书房走出,快步迎上前,压着嗓音低声询问:“殿下情形如何?”
身侧的乔砚也紧随上前,沉声追问:“殿下可有什么吩咐?”
王康轻轻摇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忧,低声回道:“和小宫女回禀的一样,殿下依旧静卧在贵妃榻上,瞧着身形无恙,只是心绪极差,只冷冷命咱家退下,咱家便不敢多留,即刻出来了。”
他话音落定,死寂沉沉的书房内,传出一道清冷嗓音,划破深夜静谧。
李易之的语气淡漠却字字笃定,不带迟疑:“备马,去淡水县。”
乔砚会意,连日紧绷的心弦一松,眼底掠过一抹浅淡亮色。
他躬身行礼,应答利落干脆:“属下即刻前去筹备妥当。”
长治驻足原地,抬眸望着紧闭的书房门扇,眸光复杂晦涩,唇瓣几度微动,满心的规劝话语堵在喉头,几番欲言又止。
他心底反复斟酌掂量,尚未寻到合适的说辞劝解,书房内的声音便再度传来,语气决绝凌厉,不带半分转圜余地:“调拨随行人手,今夜连夜动身。快马兼程,一日一夜便可抵达淡水县。”
王康眉头死死拧起,心里焦灼,忍不住出声劝阻:“殿下……此事若是被陛下查知,恐生事端!”
贵妃榻上的李易之静卧未动,身姿安稳从容,语气沉稳笃定,已将所有利弊盘算妥当:“你留守王府即可,等候内侍监与礼部官员登门。往后他们但凡为大婚一事有所布置、调度,一概不予阻拦、不予干涉,不必插手,且严守口风,不得对外声张。”
他稍顿,语气带着了然,继续吩咐:“父皇心知肚明,本王抗拒这桩强行赐下的婚事,料定本王心中郁结、必会有所异动。今夜前往慧空寺,合情合理、顺理成章。日后若有人问询,你只据实回话,就说本王在慧空寺,等候宋明珠待产。”
廊下,王康与长治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是五味杂陈,心绪沉重难言。
此前朝堂之中流言四起,传言陛下将为殿下另行择选正妃、重赐婚约。
长治等人一直只当是空穴来风。
他们知宋明珠被贬为庶人,燕王府正妃之位悬空,陛下迟早会为殿下指婚,只是没有料到,这一日来得如此仓促急迫,不给殿下缓冲余地。
殿下今日所有的反常隐忍、深夜离府奔赴淡水县,根源皆在宋明珠身上。
长治望着紧闭的书房门,心底是忧虑与无奈。他最怕的,便是殿下对宋明珠用情至深。
无情方可无懈,无欲方能夺权,可如今宋明珠成了殿下的软肋。
往后但凡对方拿捏住这层牵绊,殿下便屡屡受制、被迫妥协,再难随心所欲布局筹谋。这等局面,是他一众心腹最不愿看见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