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一封书信之后,二人便断了音信。李易之未曾回信,宋明珠亦无只言片语寄来,山水相隔,悄无声息。
龙七陆续传回宋明珠在淡水县的种种近况,让李易之看不透她。
昔日在荣城,宋明珠惯是闲散度日,吃喝玩乐、一副万事不上心的摆烂模样。可自打远赴淡水县后,她换了一番光景,活得热烈鲜活、勃勃向上。
从前,李易之总一心想着护她周全,将她妥帖护在羽翼之下,为她隔绝世间风雨、挡尽俗世纷争,让她一辈子安稳无忧、岁岁安然。
可如今脱离了他的庇护、挣脱了王府的牵绊,宋明珠非但没有困顿落魄,反倒舒展明媚、随心自在。
她踏踏实实开店营商,勤恳营生立足,待人赤诚温和,与当地商户邻里、寻常妇人相处融洽、往来平和,一身鲜活温润的烟火气韵,活得坦荡从容、安稳无忧。
以前二人朝夕相伴两载有余,李易之清楚,宋明珠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也曾数次隐约窥见她异于常人的特殊异能。彼时他先入为主,一直以为这便是她所有的底牌与秘密,也笃定,她身上这些与众不同的特质,都是偏向于他、利于他的。
直至龙七自淡水县邮寄一批宋明珠亲手制作的香皂,随行书信细细详述她在当地的种种近况与能耐,李易之才惊醒,心口狠狠一震。
两载有余朝夕相处,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宋明珠。
龙七信中字字清晰,道尽她的过人本事:她擅制香膏、调配香丸,手法精妙独到;能勾勒别致精巧的首饰小样,心思灵动别致;更对药膳医理颇有涉猎,略通调养济世之法。
这般聪慧通透、身怀绝技、从容自持的宋明珠,是他从前从未窥见、全然陌生的模样。
这些足以安身立命、入世谋生的本事,但凡她之前展露其一,便足以凭一己之才立足世间。
可昔日伴他身侧的两载光阴里,她敛尽锋芒、藏起奇才,恬淡安然,从未有过张扬显露。
思绪辗转翻涌,他不由得想起那枚亲手赠予她的向阳花印章。
当初她脱身离开燕王府,他狠心收走了她身边所有可能调动的私产。
可她从未动用那枚私章分毫,亦不曾挥霍过他的银两,仅凭一己之力立足度日,独立自持、不依不靠。
一念及此,李易之心底积攒已久的思念层层翻涌,密密麻麻缠绕心头,沉沉落落,挥之不散。
今日送走张草儿前往慧空寺时,他已盘算周全。原打算借看护陪伴之名留驻寺中,待局势稍定,便寻机转道奔赴淡水县,只求悄悄见她一面,解这绵长思念之苦。可此刻静坐灯下,心底却莫名泛起怯意,不敢踏足她如今的天地。
李易之最怕的,是他贸然到访,会硬生生打碎她眼下安稳平和的静好岁月
乔砚见李易之久久默然不语,周身沉郁不散,不敢贸然惊扰,躬身一礼,轻步退下。
可他行至书房门口,身后传来李易之清冷低沉的嗓音:“乔砚,你如今再见魏家女,可还有心动之意?”
乔砚身形一顿,转身跪地,端端正正行了大礼,语气恳切又急促:“殿下,属下自入京城以来,便再未见过刘夫人,亦不敢存非分之想。于属下而言,不打扰、不牵绊,便是对刘夫人最好的护持。”
李易之低低哼笑一声,语调辨不清喜怒,带着洞悉人心的凉薄:“不打扰,便是最好的保护?”
他话锋微转,字字清亮,直戳要害:“你这是在暗讽本王?”
乔砚脊背一僵,心头微紧,忙垂首申辩:“属下不敢!属下只是据实而言,说的是自己与刘夫人的相处分寸,绝无影射殿下之意。”
李易之眸光淡淡扫过他,抬手随意一挥,淡淡道:“起来吧。”
他抬眸望向窗外,眼底凝着一片沉定的执拗,语气笃定至极,字字铿锵:“本王若要见王妃,来日必定风风光光,将她堂堂正正迎回王府,断不会似你这般畏畏缩缩、避而不见。”
乔砚暗自腹诽不已,明知这般道理,偏要来问他。
分明是殿下与王妃心生隔阂、心绪难平,反倒总在他身上找寻慰藉。心底吐槽归吐槽,他面上依旧恭谨肃穆,躬身应了一声:“是。”
言罢,他敛尽神色,轻手轻脚退出书房,静静合上房门,将一室沉郁心绪尽数隔绝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