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元秀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张贵妃迅速敛去面上神色,不敢多做耽搁,转身赶往张诗雅的寝宫。
她甫至殿门口,便听见内殿传来细碎压抑的啜泣声。
稳婆端着铜盆从里间走出,盆中静静躺着一具成型的男胎,已有六月有余,通体青紫可怖,景象触目惊心。
张贵妃下意识捂住唇口,强行压下腹中翻涌的恶心,目光沉沉落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侄女张贵人。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怅然,一时竟分不清,她惋惜的是腹中夭折的龙裔,还是身陷绝境、前程尽毁的侄女。
她在深宫沉浮数十载,见惯阴私诡谲,不信这是一场意外。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内里必定藏着猫腻。
心念既定,张贵妃不动声色地侧身,悄悄给身侧的月琴递去一记眼色。
月琴心领神会,即刻带着一众宫女入内,细细查验殿中所有陈设器物,角角落落皆逐一排查。
张贵妃则缓步走到外殿堂中落座,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听着内殿太医与稳婆此起彼伏的轻叹,望着往来穿梭、神色惶惶的宫人,心底暗自一叹。
未过多久,内侍监与大理寺的人马便匆匆赶至昭阳宫。
内侍监太监卢志携大理寺正上前,恭敬行礼请安。
张贵妃淡淡抬手示意:“各司其职,自行查办便可。”
说罢,她起身缓步走出殿外,立在廊下默然观望。
昭阳宫偏殿所有伺候过张诗雅的太监、宫女、嬷嬷尽数列队立于廊下,垂首屏息,等候问话核查。
这般阵仗声势,已摆明态度。陛下此举,不顾她的颜面,更无意体恤镇国公府。
张贵妃心如明镜,张诗雅这枚苦心布局的棋子,算是废了。
想到父亲镇国公府后续的筹谋,她心底又涌上无尽苦涩。她下意识抚过她平坦的小腹,将不甘与愤懑悉数压入心底,不露分毫。
待所有宫人尽数列队待命,大理寺官员与内侍监内侍即刻分为两队,一队逐一审问殿内宫人,细细盘问往来踪迹与伺候细节,另一队则入殿翻箱倒柜,彻查各处,搜寻可疑证据。
殿中诸事有序铺开,已无需她插手。
此地刚丧龙胎、染晦气,又遍布风波杀机,张贵妃无心久留,当即带着月琴转身,返回昭阳宫主殿。
回宫途中,月琴快步凑近张贵妃身侧,压低嗓音低声禀报:“娘娘,奴婢等人已仔细彻查过贵人殿中所有物件,熏香器皿、膳食茶水、日用记录皆无异常,半点蹊跷也未查出。依奴婢愚见,或许……问题出在陛下那边。”
“陛下?”
张贵妃脚步顿住,抬手捂住唇,眼底盛满震惊与茫然。
何人敢在圣驾跟前动手?若此事当真与陛下有关,对方的目标是九五之尊的帝王?还是借帝王之手,刻意构陷、打压张家?
两道念头在脑海中反复纠缠盘旋,搅得她心乱如麻。良久,她才压下心绪,沉声叮嘱:“此话万万不可外传,烂在肚子里,半句也不得吐露。”
此刻御书房内,李元秀孤身静坐,心底反复推敲着张诗雅小产一事中的层层蹊跷。
他看重张诗雅腹中这枚龙胎。
自前年那场离奇中毒之后,这是他身体调理痊愈、恢复康健以来,迎来的第一个子嗣。对李元秀而言,这孩子不止是一桩喜事,更是他身子无碍、龙体康健、帝位根基稳固的佐证。
经历过中毒一事,李元秀对宫中饮食起居、衣物器物、近身侍奉无一不审慎、步步设防,杜绝一切暗害之机。
他笃定自身周遭毫无破绽,问题不出在他自己身上,那便只能是出在张诗雅的偏殿、出在张诗雅身上。
昨夜他驾临张诗雅宫中,用过晚膳后,心头莫名生出一股难以按捺的燥热兴致。他身为成年男子,清楚身怀六甲的女子不可近身温存,这本是最基本的克制与分寸。
可昨夜的他,神智清明,却压不住身体异动。那股蛮横原始的本能,冲破了理智的桎梏,不受心神管束,令李元秀掌控不住自己的行径。
那股突如其来、汹涌难抑的躁动与迷乱,诡异至极,不似寻常情欲,反倒像是被无形外物暗中牵引、操控心神,令他身不由己。
一念及此,李元秀眼底疑云层层堆叠,心底泛起阵阵寒凉。
明明再过数月,这孩子便可安然降生,圆满他的期许,却横生惨变。
昨夜种种血腥荒诞的画面再度涌入脑海,死死攫住他的心神。
李元秀清晰记得温存之时,张诗雅下身血流不止,猩红温热的血不断涌出,他甚至真切感受到了腹中胎儿小小的头颅。
耳畔亦回荡着张诗雅当时破碎哀戚的哀求:“陛下,疼……”
话音未落,张诗雅便剧痛晕厥,下身鲜血喷涌不止,触目惊心。他从未见过一个人会涌出如此汹涌的血水,那惨烈惊悚的一幕,深深烙印在他心底,成了难以磨灭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