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修远眸光微冷,直接抬手打断他的话头,道:“交由昱衡处置。退下。”
天色微明,晨雾未散,熹微晨光浅浅洒落燕王府门前。府外车马齐备,整齐列阵,肃穆规整。通体玄黑的制式车舆沉静伫立,四周府兵披甲肃立,身姿挺拔、气场凛冽,整支队伍透着一股整装待发的沉凝凝重,无声压得周遭气息肃穆几分。
李易之缓步自府中走出,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苍松劲柏,腰间玉带规整束身,衬得肩宽腰窄,气度卓然。
他面容清冷无波,神色沉静如常,昨夜空床寒夜的孤寂、辗转难平的郁结,被他层层敛藏,不露痕迹。此刻周身萦绕的,唯有藩王身居高位的沉稳威严与深不可测的敛势。
府外阶下,张知礼早携两位传旨太监静候多时。
望见李易之现身,他上前拱手行礼,礼数周全,目光极快地掠过李易之身后,扫遍随行仆从与仪仗队列。眼底藏着一丝掩饰的审视与探究,心底暗自揣度,无法确定宋明珠是否随行。
行礼落定,张知礼收敛眼底杂念,语气客套恭谨,顺势切入正题:“燕王殿下,天光已亮,时辰不早,该如期启程了。”
话锋轻轻一转,他似是随意问询,暗藏试探:“不知燕王妃何时现身?臣等也好先行上前,给王妃问安行礼。”
李易之抬眸淡淡睨去一眼,眸光锐利,淡淡一瞥便自带慑人威压,轻易洞穿张知礼眼底的试探。
他语气平淡无波,字句裹挟着威严,从容答话:“王妃昨夜劳累过度,身子偶有不适,此刻已入车歇息静养。张公子若欲问安,移步车旁致意便可,切勿掀帘惊扰她休憩。”
张知礼眉头微蹙,脸上一抹异色稍纵即逝。他敛去眼底深藏的探究,换上一副温煦关切的神情,缓声开口:“王妃身子康健最为要紧。只是许久未见表妹,前番婚礼仓促繁杂,未寻得机会好好叙旧,着实遗憾。”
这番话看似温情叙旧,实则暗藏机锋。他刻意拉近与宋明珠的亲缘关系,佯装二人情谊亲厚,字字句句皆在试探,只为暗中印证宋明珠是否当真安稳待在随行马车之中。
依照陛下旨意,宋明珠随李易之回京、走完皇家大婚礼仪后,便要入慧空寺长伴青灯,终生为皇室焚香祈福,断绝红尘情爱,不问俗世纷扰。
此次随行,张知礼身负镇国公府嘱托,任务字字严苛,全程紧盯宋明珠的一举一动,绝不容许她半路脱身逃遁。如今的宋明珠是拿捏燕王李易之与永定侯府最关键的一枚筹码,不能出差错。
临行之前,镇国公曾特意叮嘱他,眼底算计昭然若揭:“宋明珠自幼深得宋修远偏爱,虽是庶出,待遇却远超晴丫头。吃穿用度、府中荣宠无一逊色,甚至更胜晴丫头。以宋修远的疼惜之心,不可能心甘情愿,看着宋明珠落得青灯古佛、孤苦终老的凄凉结局。”
“他私下必定暗中筹谋,或是伺机安排宋明珠脱身远遁,或是制造死遁假象、瞒天过海。”
最后,镇国公更是许以重利,严声勒令:“你此去全程紧盯宋明珠动向,一旦察觉燕王府与永定侯府有异心、察觉他们伺机动手的破绽,便出手掳走宋明珠。此事若是办得干净漂亮、无纰漏,你回京之后,老夫便越过你父亲,直接为你请封分世子之位!”
张知礼抵达荣城多日,连日驻守永定侯府,伴宋昱衡打理府中大小事务,暗中时刻留心、细致查探。他观察侯府上下的一举一动,排查府中是否有隐秘调遣人手、暗中筹备行装的异动,亦严查私下转运物资、暗中布置出逃的蛛丝马迹。
他知晓表弟媳杜月娥对宋明珠心存芥蒂、不喜已久,心底积攒的疑虑稍稍消解。以杜月娥的心思与态度,不可能费心费力为宋明珠暗中铺路,更不会替她遮掩行踪、相助脱身。
侯府无可疑动向,张知礼便将所有重心落在燕王府。他暗中派人日夜轮值盯梢,从不间断,甚至特意买通了入府搭建琉璃花房的工匠,令其就近监视宋明珠的一举一动,不放过细碎动静。
此前他一直疑心,心思深沉的李易之,定会借着大婚喧闹繁杂、众人无暇分心的时机,混淆所有人的视线,暗中布局,悄悄将宋明珠送走,以掩人耳目。
可连日来暗线传回的消息,有条不紊、毫无异常。王妃院内夜夜数次传热水伺候,是新婚燕尔朝夕相伴的寻常光景,无疏离破绽。每日清晨,李易之必会留在王妃院内用过早膳,方动身前往前院处置公务,作息如常。
白日午后,宋明珠更是时常去后院,查看琉璃花房的修建进度,闲时还会赏赐做工的工匠花茶,神态松弛惬意,举止坦然自若,眼底不见焦灼、慌张与疏离,一副安居府中、安然度日的模样。
今日清晨,盯梢之人再度如期回禀:“昨夜王妃院内依旧照常送热水伺候,府中作息、人事往来一切如常,毫无异动。”
这般细致入微、层层贴合情理、毫无破绽的日常动静,打消了张知礼心底顾虑。
他笃定,这几日宋明珠确确实实安居燕王府内,未离开。
唯眼下启程在即,宋明珠是否安稳随行马车之中,他需要亲自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