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月娥抬手轻轻抚顺鬓边发丝,状似漫不经心,语气却带着几分隐晦的攀比:“说到底,还是妹妹这院子景致绝佳。我那墨砚斋日日都有画匠匠人规整打理、悉心修葺,可无论如何整治,都比不上妹妹这院里的天然风骨、四时盛景。”
宋明珠懒得同杜月娥旁敲侧击、言语试探,虚耗无谓口舌。
杜月娥那点狭隘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是心生妒意,连她的院落风光都要攀比计较。
宋明珠抬眸,语气清淡却字字锐利,径直回道:“待大哥哥归来,嫂嫂尽可让他亲自为你修葺设计合心意的院落。这西院是爹爹亲手规划布置,院中藏书阁更是爹爹亲自督造落成,处处皆是爹爹心血,嫂嫂住进来,不合礼数、不合情理。”
她微微倾身,眼底褪去温和,添了几分清冷:“嫂嫂此番设宴,明珠本当尽心协理、鼎力相助。只是看嫂嫂这般处处避讳、刻意排挤,想来是忌惮我如今名声受损,污了这场盛宴的体面格调。”
“我都明白。”宋明珠淡淡一笑,看破不说破,字字戳中要害,“嫂嫂大张旗鼓筹办这场赏花宴,齐聚荣城半数权贵,不过是想借着这场宴席昭告全城,你杜月娥,才是永定侯府坐镇荣城的主事之人。这般心思,明珠了然,自然识趣回避,绝不碍了嫂嫂的事。”
语罢,宋明珠端起手边果茶,慢条斯理浅啜一口,抬眸静静看向杜月娥,神色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压迫气场。
杜月娥闻言,脸色铁青一片,周身气度沉了下来,死死盯着宋明珠,眼底藏满愠怒。
一旁侍立的月奴见状,立刻抬手示意,屋内伺候的一众丫头婆子躬身退到廊下。
杜月娥身侧的青禾、青茅二人却按捺不住,齐齐抬眼,怒目圆睁地盯着宋明珠,神色满是敌意。
宋明珠看在眼里,忽而低低哼笑一声,语气凉薄带锋:“怎么?嫂嫂身边的贴身丫鬟,是打算对我这侯府二姑娘动手不成……?”
话音未落,廊下值守的朱槿立刻快步上前,不由分说便将青禾、青茅二人强行拽出堂外。
下一刻,屋外便传来两声清脆响亮的巴掌声,清晰传入堂内。
杜月娥面色骤变,起身欲发作。
宋明珠抬眸直视着她,笑意微凉,字字铿锵:“杜月娥,原本你我姑嫂二人,大可井水不犯河水,安稳度日、和睦相处。是你步步紧逼,执意找我不痛快。”
“大哥哥宋昱衡在你眼里是良人珍宝、万般难得,可在我这里,他从来算不得什么。”她脊背挺直,气场凛然,“有本事,便在自己夫君身上笼络人心、稳住地位,没必要处处欺压我、针对我。我无心争宠、无意争锋,也无手段、无城府,可兔子逼急了尚且会咬人,何况是人?”
“收起你这些狭隘的小心思。”宋明珠语气陡然沉厉,褪去所有温和,“往日在月栖关,有柔姨娘替你遮掩周旋、挡尽风波,无人与你计较。可如今到了荣城,若再让我听闻半句刻意诋毁我的流言蜚语、刻意针对我的算计,休怪我不留情面、当众落你脸面。你当初远赴月栖关的真正目的,你我心知肚明,不必装模作样。”
杜月娥被她一番话堵得脸色惨白,眼神阴鸷不善,周身戾气翻涌,转身欲拂袖离去。
身后宋明珠的声音再度淡淡响起,清冷落于堂中:“你无需这般刻意张扬、处处立威。荣城所有权贵世家,人人心知肚明,你杜月娥是永定侯世子明媒正娶的正妻,是日后执掌侯府中馈、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本该体面自持,偏要这般急功近利、刻意争抢风光,反倒落了下乘,徒留笑柄罢了。”
杜月娥脚步一顿,气得浑身发颤,终是强忍怒意,带着一肚子憋屈愤然离去。
堂内终于恢复清静,宋明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锋芒尽数敛去,只剩漠然与倦怠,轻声自语:“真是无聊至极,徒争这些表面风光,最是无谓。”
李易之缓步踏入包厢,抬眼望见宋明珠独坐椅上。
她眉头微蹙,眸光放空,一副神游天外、心绪沉沉的模样。立在身侧伺候的月奴见他进来,忙垂首侍立。
李易之轻轻抬手,示意包厢伺候的人退下,待包厢内清净,李易之唇角微扬,低声打趣:“永定侯府热热闹闹办着赏花宴,满城闺秀夫人齐聚,你倒好,独自躲在这里偷闲?”
宋明珠抬眸望他,眼底裹挟着几分浅浅怅然,语气清淡乏力:“倦了,懒得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交际。今日的主角本就是杜月娥,她是永定侯府世子妃,风光正盛。我如今恶名缠身、非议颇多,何必凑上前去,平白碍了她的眼。”
李易之低低哼笑一声,眸底含着几分了然:“龙四回禀我,前几日你当众将杜月娥噎得愤然离去,我还以为你定不肯借西院予她办宴。没想到我们明珠口舌凌厉、寸步不让,骨子里却是个心软念和的。”
宋明珠无奈苦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淡然通透:“不过是些后宅虚名琐事,不值得针锋相对、徒添嫌隙。我本无意与她争抢分毫。她是未来的侯府主母,往后侯府内宅大小事务皆由她执掌做主,如今借一场赏花宴立威亮相、稳住声势,也是情理之中。”
楼下大堂咿咿呀呀的曲声婉转飘来,缠绵悠长。
宋明珠缓缓闭上双眼,静静聆听曲中韵律,周身褪去所有锋芒,只剩一片安然松弛。
李易之端起清茶浅啜一口,抬眼朝外淡淡吩咐:“龙四,赏曲者两枚铜板。”
屋外随即响起轻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