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意捏着薄薄的信封,垂眸看清纸上的地址,满眼不解与疑惑,抬眼望向宋明珠:“姑娘为何要在这个地方置办私宅?”
宋明珠眸色黯淡,轻轻叹了一口浊气,语气带着疲惫:“我也说不清,大抵只是累了。想给自己寻一处独属于自己心安归处,留一个无人打扰的精神寄托。”
承意闻言心头一阵发酸,心底五味杂陈。
这一年来,宋明珠步步惊心,一路颠沛流离,深陷侯府内宅纷争、数次身陷生死险境。这些苦楚她全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为姑娘委屈。好在宋明珠生性隐忍沉稳,纵是满身风霜满腹委屈,也默默咬牙扛下了所有磨难,一步步撑到如今。
从前承意私下总觉得,姑娘性子偏软,不够杀伐果决,格局不够大气。可历经这一桩桩事端,看透高门权贵的生存法则之后,她也明白,不是姑娘不想行事果决、洒脱大气,只是她没有支撑自己任性果决、肆意行事的资本与能力。
永定侯那样身居高位的朝堂大员,对上燕王这样手握权柄的藩王,照样要收敛锋芒、隐忍退让。身在这尊卑由权位决定的世道,底层之人,从来都没有随心所欲的资格。
承意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宽慰她。她小心翼翼将信函折好收进衣襟,静静抬眸望着宋明珠。
宋明珠轻轻弯了弯唇角,语气裹着散不去的茫然与落寞,缓缓开口追忆:“当初陈先生派赵丰刺杀我的那晚,你们四人拼死拦下杀手护我脱身,我一个人仓皇逃窜,漫无目的地在荣城街头游荡了整整半夜。天地偌大,我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迷茫无措,无家可归。那晚我徘徊在燕王府高墙之外,在永定侯府正门伫立良久,也曾在若兰的宅院门口反复驻足打转。”
说到此处,她勾起一抹寒凉又苦涩的浅笑:“那天夜里,我清清楚楚明白,我没有归处,整颗心都是空落落的。”
“最后是苏眉在若兰家门口看见了失魂落魄的我。我在她家里留宿了一夜,那是我那段日子里,睡得最踏实安稳的一觉。从那时起我便打定主意,要给自己置办一处私宅。一处只属于我、能让我心安落脚的地方。将来若是我脱离永定侯府,无处可去的时候,至少知道,世间还有一方我的容身之地。”
承意听到这里,眉目微动,轻声试探:“所以姑娘才资助苏眉?”
宋明珠轻轻摇头,神色认真又悲悯:“并不是。苏眉和我太过相像,身世坎坷,身不由己,却都在泥泞里拼命挣扎、拼命活着。看见她,我就看见了满身浮沉的自己。我托举她、成全她,说到底,也是在托举被困在这世道里的我自己。”
她转头看向身前的承意,眼神温和郑重:“如今我把这条后路交付于你。将来你若是走投无路、无处容身,便去那处宅子安稳定居,可好。”
承意瞳孔一缩,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听懂了这番话里深藏的言外之意,嗓音微沉发问:“姑娘,你到现在,心里仍旧想着脱身,逃离这所有纷争桎梏吗?”
宋明珠侧过面庞,望向窗外庭院摇曳婆娑的树影。唇角扯出一抹清淡又无力的苦笑:“从前有乔砚不顾一切层层护我周全,如今有龙四奉命贴身看守保驾护航。你觉得,我还有脱身远走、避世独居的机会吗?”
承意静静凝望着她,姑娘嘴上反问,言语看似认命无奈,实则言不由衷。她垂首低声道:“奴婢明白了。”
刹那间,她想通了前前后后所有的缘由。
姑娘为何反反复复折腾经营各类商铺,哪怕铺子薄利、甚至亏本也不肯停歇。从始至终,宋明珠都在不动声色为她、为身边所有人铺垫后路。
她悄悄布局,把身边所有亲近之人一一安顿妥当,她自己,漂泊无依的若兰,身负羁绊的乔砚,就连姑娘途经月栖关时救下的狗娃,都被安置在张氏药铺打杂谋生,所有人的退路与前程,她都一一谋划安排妥当。
承意心绪翻涌,再次抬眸看向软榻上的女子。
宋明珠已经重新拿起那册闲散话本,眸光平和淡然,仿佛早已看透宿命。
她轻轻轻笑一声,坦然承认:“是啊,我这场脱身的谋划,到头来还是失败告终。”
承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揣测与酸涩,不敢深究她藏在眼底的心事,更不敢贸然出言质疑。
她俯身恭恭敬敬垂首,道出心底最纯粹唯一的期许:“奴婢别无奢求,只愿姑娘往后岁岁平安,余生随心喜乐,万事皆得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