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眉眼间添了几分闲寂怅然,缓缓续道:“只是身边无个熟识之人闲话解闷,你大哥在外征战,你先前亦是诸事缠身,又历经劫难……。”
杜月娥抬眸望向宋明珠,眼底含着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点到即止,并未将话说透,继而轻声续道:“往日尚且能外出跑马散心,近来暑气灼人,日头毒辣,不便出门,只能日日困在别院内枯坐。如今你回来了,可得多留下来陪陪我。”
月栖关是流放之地,在此任职的官员,大多是被家族边缘化、不受器重之人。
杜月娥身居此处,只赴过一两次县尊夫人主办的宴席,余下时日几乎足不出院。她心性清冷,也无意在此结交应酬、筹办宴聚,觉得无必要。
“月栖关确实荒僻,无甚景致可逛。”宋明珠顺着她的话温声接道,“待大哥归来,嫂嫂便可随他回荣城小住。那边有宽敞规整的跑马场,大哥得空,便能陪嫂嫂骑马散心,解解闷气儿。”
杜月娥微微颔首,语气裹挟着淡淡的怅然:“行囊杂物我已让人收拾妥当。你大哥前几日短暂归来过一次,未曾多留便匆匆离去,许诺下次归来,便带我一同返回荣城。”
宋明珠颔首要应声,廊外忽地传来柔枝哽咽哀求的声响,凄凄切切,穿透窗棂,清晰落进屋内。
青苗紧随其后匆匆入内,躬身刚启唇禀报:“禀报世子妃……”
话音未落,便被杜月娥抬手淡然打断。
宋明珠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心头微微一动,洞悉了这主仆二人的用意。
她无心掺和杜月娥与柔枝的内宅纠葛,可这场当众责罚是刻意做给她看的戏码。倘若她故作漠然、冷眼置之,反倒落得心虚怯懦,让人抓了把柄。
她抬眸看向杜月娥,神色平和,语气淡然开口:“嫂嫂,柔姨娘为何长跪廊外?如今暑气正盛,这般久跪暴晒,怕是极易中暑伤身。”
杜月娥脸上的温软笑意闻声淡去,眉宇间覆上一层愠怒。
不待她开口,一旁的青苗已抢先上前,朗声回禀:“回二小姐,柔姨娘着实胆大妄为、过分至极!自打您被掳之后,她暗中买通府中下人,四处散播污蔑您的流言蜚语,还擅自私递信件去往京城,搅得满城风波、人心惶惶!世子妃是罚她多嘴妄言、擅作主张,以此惩戒!”
“竟有此事?”宋明珠起身。这两日寄居别院,入耳尽是腌臜污言、无端诋毁,积压在她心底的怒火与委屈,在此刻冲破所有克制
宋明珠按捺不住,站起转身冲出房门,快步直奔廊下跪地的柔枝而去。
不等狼狈跪地的柔枝回过神来,耳畔便响起一声清脆刺耳的巴掌声“啪”的一声,力道十足的耳光狠狠掼在了柔姨娘的脸颊上。
宋明珠气得身形微微发颤,眸光凛冽凌厉,死死盯着眼前的柔枝,厉声怒斥:“好一个胆大妄为、奴大欺主!区区一介庶出姨娘,也敢在背地里肆意构陷、恶意害我!”
话音落地,她耐性全无,不愿再看院中任何人一眼,旋身转身,带着小鸿、小鹿一众随从,满身戾气,头也不回地拂袖离开了墨砚斋。
顷刻间,整座庭院死寂无声。
杜月娥快步追至屋门口,立在廊下,神色微滞,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院中一众丫鬟婆子个个愣在原地,屏息敛气,无一人出声打破这份沉寂。
青秧下意识看向青苗,青苗又转头望向身侧的青茅,捧着赔礼从里屋走出的青禾,脚步僵住,立在原地。
几人目光交错,神色各异,最后齐刷刷落向门口的杜月娥。
杜月娥凝望着宋明珠怒气冲冲、决绝离去的背影,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
她以为宋明珠性子隐忍克制,纵然心生不悦,也会顾全体面、周旋退让,留有余地。
万万不曾料到,宋明珠经漠北一场劫难归来,性情变得这般刚烈果决,心中不满便当众动了手,半分转圜余地都不肯留。
这般锋芒毕露的模样,杜月娥还是头一回在宋明珠身上见到。
一抹不悦悄然掠过杜月娥眼底,柔枝再卑微不堪,也是墨砚斋的人,宋明珠这一记耳光,打的何止是柔枝,分明是落她的脸面,更是不给世子情面。
只是这丝愠怒转瞬即逝,藏得滴水不漏,无人察觉分毫。
杜月娥神色恢复如常,轻轻抬手摆了摆,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散了吧,各司其职,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一众丫鬟婆子躬身应声,纷纷退下各司其事,方才紧绷凝滞的庭院,转瞬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杜月娥瞥见青禾手中的赔礼,唇角浅浅一扬,温声吩咐道:“青禾,将手里的东西送回库房收好,再去小厨房取一碟糕点,送往西跨院,给二妹妹压压惊。”
青禾俯首应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躬身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