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真日盈与吴梦琪双双殒命,看似祸患了结,可这场无妄之灾,毁了明珠的清誉,徒留旁人闲话把柄。
他垂眸望着女儿眼底纯粹澄澈的目光,心底酸涩柔软一片,满心是愧疚。欲开口温声安抚,细问其中细节,宋明珠哽咽着继续诉说往事。
“那日在药铺门口,我和执戈等着芍药出来。当时执戈便心神不宁,频频心悸,她说眼皮一直狂跳,周遭太过死寂诡异,便想着出去查看一番。可她一去,便再没有回来,半点声响也无。”
“紧接着,真日盈从马车窗外探进身来,一把锋利的匕首死死抵在女儿的脖颈,我不敢妄动。他直接破窗而入,强行往我口中塞了抹布,封死了我所有呼救的余地。”
话说至此,宋明珠积压的悲痛翻涌,泪水再次汹涌滚落,簌簌砸落在衣襟上。一闭眼,便是执戈惨死的模样,绝望席卷全身。
宋修远心头一痛,忙递过一方干净锦帕,温声劝阻:“明珠这般痛苦,便不必再说了。”
宋明珠用力摇了摇头,泪眼朦胧,语气执拗又坚定:“不行。爹爹该知道我受过的所有苦难。这些事,我只说这一次,尽数讲给爹爹听。”
宋修远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忙起身,抬手轻柔地拭去她脸颊的泪痕,柔声妥协:“好,都依你。想说便慢慢说,爹爹只是怕你太过难过。”
宋明珠微微喘息,胸腔酸涩胀痛,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一回想,就满脑子都是执戈惨死的画面,心里疼得喘不过气。执戈是我最亲近、最疼惜我的姐姐。她性子沉默寡言,行事不会圆滑讨好,却始终提着一柄长刀,寸步不离护我周全。我从来没有想过,那样果敢勇猛的她,会这般离世,为我丢了性命。”
宋修远沉沉长叹一声,心里悲悯。
稍作停顿,宋明珠又忍着心口闷胀,继续哽咽诉说:“真日盈带我离开时,孤身一人。他用粗麻绳死死捆住我的双手,绳子另一端攥在他手中。他策马在前,强行拖拽着我跟在马后前行。马儿疾驰,我便只能被迫踉跄奔跑,稍慢半步,便被蛮力拖拽在地,一路磕磕绊绊,满身是伤。”
“爹爹,女儿长这么大,从未受过这般磋磨苦楚。浑身皮肉筋骨无一不痛,痛到极致,我昏死过去。等我再次醒来,便看见真日盈带着一队漠北人马赶路,他们一路言语说笑,我听不懂漠北言语,心里更惶恐无助。”
宋修远听得心头阵阵发紧,眼底心疼浓烈至极。
他起身抬手,轻轻抚着女儿的发顶,语气是痛惜与冷厉:“漠北之人,着实该死。你放心,真日盈与吴家女皆已被燕王处置了,往后再也无人会派刺客暗害于你,无需再担惊受怕。”
宋明珠抬眸,眼底错愕与惊讶:“他们……都死了?”
宋修远缓缓颔首,徐徐解释道:“那几日遍寻你不得,我心急如焚,万般无奈之下,便修书一封送往燕王殿下处,告知你被掳走一事。”
“殿下得知消息,要折返月栖关,率先处置了兴风作浪的吴家女。彼时真日盈随漠北新汗王一同前来阻拦,殿下强势施压,逼得漠北汗王二选一:一边是大军压境、战火燎原,一边是停战议和、休兵止戈。”
“而议和的首要条件,便是交出挑起所有争端的真日盈与吴家女。漠北新汗王权衡利弊,自然不会为了一个前大王子,赌上整个漠北数年的安稳休养生息之机。只可惜吴家女腹中孩儿,最终胎死腹中,令人唏嘘。”
宋明珠闻言怔怔愣神许久,轻声叹道:“的确可惜。吴梦琪那般心性决绝、胆识过人的女子,若不曾叛国叛朝,未尝不能成为一代枭雄。”
宋修远缓缓摇头,语气沉稳通透:“成王败寇,历来皆是如此。世事本无绝对的对错黑白,不过是立场不同、取舍不同罢了。”
“她身负血海深仇,半生皆被恨意裹挟,活得步步紧绷疲累。想要撬动稳固的李氏江山,寻常路数根本走不通,她只能剑走偏锋、铤而走险。只可惜,她终究依附的是漠北异族,从一开始,便走错了归途。”
宋明珠微微颔首,心底认同宋修远的这番论断。正沉吟间,便听宋修远话锋一转,问出了心底最萦绕不去的疑惑:“那明珠是如何脱身的?”
这一桩疑点,自听闻陆锋说起宋明珠脱险归来的消息起,便盘踞在他心头,久久不散。
宋明珠轻轻摇头,眉眼间带着几分茫然与恍惚:“爹爹若是问这个,女儿其实也不甚明晰。我从昏沉中醒来时,躺在茫茫草原之上。身侧只剩一堆燃尽余温的火堆,火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还盛着温热的肉汤,可真日盈一行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曾顺着地上残留的马蹄印追寻,可草原风沙肆虐,转瞬之间便将痕迹掩埋,分辨不出他们的踪迹。我方向感极差,只得孤身一人在无边草原里漫无目的地行走。途中偶遇游牧部落,便趁着夜色偷偷潜入,寻些吃食果腹,勉强熬着度日。”
“那几日,我日日独行,看过草原破晓朝霞,也守过旷野落日余晖。所幸老天垂怜,不曾遇上猛兽恶畜,一路有惊无险,直至陆将军寻到我的踪迹,将我带回。”
宋修远静静听着,心口紧紧一缩,满腹疑云翻涌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