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修远的目光沉沉落在女儿身上,从鬓边发梢到衣摆裙摆,一寸寸细细打量。
他驻守月栖关征战的这两年,世事翻覆,变故丛生。
先是紫汐离世,再是明珠仓促赐婚、远赴西北荣城。不过短短两载,昔日绕膝嬉闹、天真烂漫的小女儿,褪去了幼年稚气。
看着眼前处事妥帖、沉稳通透的明珠,宋修远心底翻涌着酸涩与怅然。是他护持不周,才让明珠被迫快速成长。见她如今熟稔通透地打理着内宅人情关系,懂事得近乎让宋修远感觉刺眼,他心头五味杂陈。
他的明珠,本该肆意无忧,不必这般小心翼翼、步步周全。
他放柔了嗓音,语气带着疼惜与愧疚:“明珠,你不必这般懂事。有爹爹在,你大可以做回无忧无虑的自己……”
这句温软的体恤,戳中了宋明珠心底最柔软的软肋。积攒多日的委屈与悲痛溃堤,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脸颊。
她微微吸着泛红的鼻尖,嗓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字字皆是心酸:“爹爹,女儿已经长大了。我若是再不懂事、再肆意任性,身边的人,只会一个接一个离我而去……”
她喉头哽咽发紧,稍稍平复心绪,才含泪继续说道:“就是因为女儿的不懂事,夏荷、春桃、香梅都丢了性命。现在就连执戈,也为了护我,赔上了性命,女儿心里真的疼得厉害。”
宋修远闻言,眼底漫上一层淡淡的怅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劝慰:“你这孩子,随了你母亲,最是重情重义、心善柔软。”
“你不必为她们的离去耿耿于怀、暗自神伤。她们是你的贴身侍女,护主周全是本分,能追随于你、为主尽忠,是她们的福气与荣幸。”
话音落下,宋修远敏锐察觉出宋明珠眼底的落寞与不悦,忙放缓语气补救:“爹早派人寻访抚恤,给她们的家人送去了补偿。莫要再置气、再难过了。”
宋明珠轻轻点头,抬眸望着他,眼底凝着未干的泪痕,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爹,如今陪在女儿身边的,就只剩承意和若兰了。女儿求您,能不能给承意脱去奴籍?我真的怕了,不想看着她也落得惨死的下场。”
“还有若兰,我一直盼着能亲眼见到她的孩儿降生,可如今女儿没有她的消息……这一切,爹,你能不能给祖母说说……”
宋修远微微颔首,沉声问道:“是承意自己的意思?”
宋明珠摇头,眼眶通红,晶莹的泪珠毫无遮掩地滚落下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不是,是女儿的意思,是我私心想要护着她。做我贴身丫鬟,是高危差事。”
“爹爹当初给我的四个贴身丫头,我很喜欢,但是三位为我殒命,如今就只剩承意一人了。我真的承受不住失去她了。”
“我只求她能安安稳稳陪在我身边,像芍药一般,平安顺遂度日,待到年岁大了,便好好为她择婿婚嫁,安稳一生就够了。”
宋修远静静凝望着女儿,默然沉思良久。心底只剩亏欠与懊悔。那个天真无邪、肆意爱笑的小丫头,在短短两年多的风波磋磨里,硬生生被逼着长成了谨小慎微、满心顾虑的大人。
他不忍再拿规矩情理,违逆宋明珠的心愿。缓缓点头,应下了她的恳求。
他温言软语,细细安抚许久,待宋明珠紧绷的情绪渐渐平复,才话锋一转,神色添了几分凝重郑重:“明珠,你如实告诉爹爹。此次究竟是谁掳走了你?你又是如何侥幸脱险的?还有你此番遭遇……”
陆锋此前的禀报,在宋修远心中留下了诸多疑点,处处是漏洞。
真日盈武功高强、性情狠戾,若是当真由他强行掳掠,明珠不可能安然脱身。
何况此刻宋明珠的气色红润,并无受过苛待、强行折辱的颓败之态,不像是历经强行掳劫的模样。
宋修远心底笃定,明珠被掳一事,非陆锋所言那般,是漠北之人肆意所为。
宋明珠抬手揉了揉尚且湿润的眼眸,声音带着未散的浓重哭腔,哑声开口:“掳走女儿的,是漠北大王子真日盈。此前在献县,我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当初是他出手救走了吴梦琪。”
宋修远眉头微微蹙起。
李易之从漠北归来,也提及掳走明珠之人是真日盈,与明珠所言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