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东跋涉,沿途不见牧民毡房、部落人烟,这片荒原看似荒芜死寂,却处处藏着鲜活的人间痕迹。
避风的低洼谷地间,随处可见燃尽的火堆残骸,炭灰旁散落着斑驳的羊骨,雪地冻土上印满密密麻麻、深浅交错的牛羊蹄印。
微风掠过荒原,隐约裹挟着淡淡的牲畜腥气,证明此地并非无人绝境,只是牧民居无定所、隐匿游走,寻常难见人影。
宋明珠连日独行,周遭杳无人迹,孤寂层层裹挟周身。
压抑的落寞无处排解时,宋明珠便对着空旷无垠的荒原放声呼喊,一声声长啸划破死寂天地,在旷野间久久回荡,宣泄心底积压的孤独与茫然。
喊声落尽,她又轻声自语,感慨万千:“人果然是群居生灵,辽阔草原,少见部落人烟。”
可转念想起此前漠北攻占月栖关时的血腥惨状,生灵涂炭、满目疮痍,她心底又悄然释然。这般荒寂无人、无争无扰的荒原,反倒安稳清净,也算难得。
相比于战火纷飞、血色弥漫的人间,眼下的孤寂,是最好的光景。
不知跋涉了多少时日,脚下靴底磨得透薄,脚趾冻得僵硬发麻。
宋明珠闪身入空间换了一双新靴,又徒步走了半个时辰,视线尽头隐约露出几顶黑色毡房。
她顿住脚步,不敢贸然上前,遥遥望着那片模糊轮廓,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漠北与大湚虽已停战议和,可汉人女子若是落入他们手中,下场不堪设想。轻则沦为奴仆,日日操劳受辱,重则被强留,沦为传宗接代的工具。
一念及此,宋明珠不敢靠近,索性遁入空间,静静等候天色沉落。
沉沉夜幕如墨布一般笼罩整片荒原,毡房内的灯火逐一熄灭,唯有远处守夜人手中的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晃动。
宋明珠敛住气息,借着夜色作掩护,贴着粗糙厚实的羊毛毡墙,放轻所有脚步,打算绕开这片部落,往外围远走。
可转念想起空间存粮所剩无几,再不吃补给便难以支撑长途跋涉,她心思一转,还是打算悄悄摸进毡房,寻些干粮带走。
而月栖关主帅帐中,烛焰悠悠摇曳,明暗光影落在沙盘纵横起伏的山川沟壑间。
宋修远负手立在沙盘前,指尖反复摩挲着标示边关隘口的木牌,眉心拧成一道深重川纹,额角青筋隐隐绷起,焦灼藏不住。
别院世子妃院中丫鬟赶来报信,禀报宋明珠遭人掳掠。噩耗入耳,宋修远不及多思,当即点起一队精锐轻骑,亲自率军出关追缉。
漠北荒原一望无垠,四下苍茫死寂。一行人循着地上残存的马蹄印奔袭两日,别说寻到宋明珠踪迹,沿途路人行迹都未撞见。
眼见荒原上的印记被沙尘缓缓掩埋,宋修远心中预测,此番定是追错了方向。
纵使心急如焚,他强行按捺心绪,传令全军折返月栖关。
眼下城关历经战火,城墙多处崩裂损毁,急需动工修葺;军营内伤兵密布,亟待安顿诊治;粮草调度、边防布防诸事繁杂,桩桩件件皆离不开他坐镇统筹。
此前他领兵出关时,副将与参军轮番进言规劝,劝他以边关大局为重。如今搜寻无果无功而返,他更是无借口擅自离开月栖关。
宋修远沉沉长叹,硬生生压下心底的忧思,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刘管家匆匆入内躬身禀报:“侯爷,城内各处奴才已带人地毯式搜寻数日,依旧寻不到二小姐踪影。”
宋修远闻言心焦,关外派出的搜寻队伍至今未归,消息全无,他心绪纷乱,在军帐内来回踱步,扬声唤人:“陆锋!再挑选十数名身手卓绝、行事利落的精锐士卒前来见我。”
待陆锋入帐,他语声沉重肃穆,一字一句吩咐:“你们深入漠北腹地,四下仔细搜探,万万不可遗漏分毫。”
陆锋面色凝重,焦灼不安。宋明珠是他的亲妹妹,如今遭掳已有数日。
若是大湚境内之人所为,碍于局势与情面,对方早遣使前来议和交涉,可时至今日依旧杳无音讯、毫无动静。
他与宋修远私下反复推敲揣测,掳走明珠的绝非己方人马,十有八九是战后散落流窜的漠北残部,或是漠北大王子麾下的人手,存心趁乱掳掠、暗中作祟
吩咐完毕,宋修远目送陆锋快步离去,目光沉沉落向沙盘整片漠北疆域,眼底是惦念,心底默默祈愿,明珠,再撑一撑,爹爹已派出无数人手寻你。
他抬手取出一方旧锦帕,指尖细细反复摩挲,低声呢喃:“紫汐,我们的女儿落入险境,你在天有灵,一定要护她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