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中不由闪过吴梦琪的身影。同样是大湚女子,他初见吴梦琪时,双方便大打出手。梦琪烈性果敢、聪慧坚韧、傲骨铮铮,是他此生见过最利落凌厉的女子。再反观眼前柔弱怯懦、只会哀求的宋明珠,高下立判。
宋明珠第一次真切见识到漠北男人的狠厉暴戾,惧意席卷全身,她控制不住地微微瑟缩起来。
心底暗自羞愧,只觉她太过软弱,无骨气。
口中的麻布粗糙干涩,裹挟着浓重的杂味,呛得她阵阵反胃、恶心难耐。布团填塞得极紧,死死抵住口腔咽喉,不仅吐之不出,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每一次换气都带着憋闷的痛感。
真日盈直起身形,垂眸打量着她满身尘土、狼狈孱弱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哼笑。
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晦暗的情绪,透过这张柔弱温婉的面容,恍惚间似是看见了另一道身影。
他压下心头杂念,翻身上马,轻扬马鞭。骏马缓步启程,载着他拖拽着步履蹒跚的宋明珠,一路朝着漠北王庭的方向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药铺外已然乱作一团。
承意与芍药并肩走出药铺,抬眼看见执戈直直倒在马车侧边,大片刺目的猩红浸透衣衫,温热的血水层层晕染铺开,触目惊心。
她双目紧闭,静静地瘫倒在地,气息微弱,已昏迷不醒,周身死寂无声。
承意心头一紧,不祥的预感席卷而来,快步上前一把掀开马车帘,急切搜寻宋明珠的身影。偌大的车厢空空荡荡,已人去车空。她转头,又瞥见车前僵卧不动的车夫,一颗心沉沉坠落到谷底。
一旁的芍药已慌了神,慌忙俯身扑到执戈身侧查验伤势。指尖触及那滚烫黏腻的鲜血,一股寒意窜遍四肢百骸,浑身冰凉。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的心神,她浑身止不住发颤,惊惧慌乱涌上眼底。
她抬头望向身侧的承意,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惊惧颤声轻唤:“承意姐姐……执.......”
承意强压下眼底的酸涩与慌乱,不敢有半分沉溺悲痛,疯了一般转身冲回药铺,对着药房方向,正在案前配药的张大夫厉声急喊:“张大夫!快救人!姑娘被贼人掳走了!执戈她……她重伤昏迷,性命垂危!”
张大夫闻言心头一震,手中的药杵脱手落地,“当啷”一声重重砸在石臼之中,清脆的声响打破了药铺的静谧。
他来不及多言,快步冲出药铺,先是俯身查看执戈的伤势,再抬眼望向空荡荡的长街,周遭已不见人影,脸色沉沉沉了下来,满目凝重。
他朝药铺内高声唤了两声,三名小药童快步奔出。
承意语速极快,条理分明地急促吩咐:“你们二人,一人速去永定侯府别院报信,一人奔赴军营禀报侯爷!剩下一人去大众粮铺,告知乔砚姑娘被人劫持,务必将消息稳妥送到,不得延误!张大夫,执戈就拜托您了,务必尽力施救!”
目送几名药童匆匆四散奔远,承意立刻扯下马绳,利落翻身上马,扬鞭朝着月栖关城门疾驰而去。
她必须立刻追出关外,兴许还能截住掳走姑娘的贼人,寻得救人的一线生机。
承意心底盼着乔砚能火速赶来支援。
执戈那贯穿要害的致命伤口是一刀毙命的重伤。
承意焦灼与惶恐按捺不住,手中马鞭不停落下,狠狠抽打马身,催着骏马全速狂奔向前。
另一边,芍药蹲身探向马车夫的鼻息,指尖一片死寂,已没了气息。
张大夫伸手探了探执戈的鼻下,指尖微凉,片刻后缓缓摇了摇头。
芍药望着气息全无的执戈,再也忍不住,泪水汹涌滚落,簌簌而下。
张大夫长叹一声,沉声道:“先将人抬进药铺安置。”
药铺内间,张大夫与芍药合力,小心翼翼将执戈抬到榻上平放。
芍药取来干净帕子,细细擦拭着执戈脸上的血污,喉间哽咽不止,带着一丝微弱的希冀轻声询问:“阿爷,她还有救对不对?姑娘先前配的止血奇效药膏,能不能用来施救?”
张大夫抬手缓缓解开执戈染血的衣襟,看清那道深可见骨、贯穿要害的刀伤后,再度轻轻摇头,语气沉重无力:“刀伤极深,直刺要害,是一刀毙命的重创,已没了生机。”
话音落下,芍药的泪水汹涌而下,模糊了视线。
她紧紧攥着执戈冰冷的手掌,过往的点滴暖意涌上心头。在别院的日子里,执戈处处照拂她,每日清晨雷打不动教她防身之术,每每她劳作疲惫,总会贴心端来姑娘亲手煮的果茶,清甜滋味,至今难忘。
无数暖意与此刻的冰冷死寂相撞,芍药绷不住,哽咽着声声轻唤:“执戈姐姐……执戈姐姐……”
张大夫立在一旁,望着榻上毫无生气的执戈,又想起被歹人掳走、生死未卜的宋明珠,心头沉甸甸的,眉头死死蹙起。
今日之事发生在他的药铺门口,若是东家姑娘当真遭遇不测,他这一把老骨头,无颜向侯爷交代,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