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珠垂眸望着盒中丰厚财物,轻轻吐出一声浅叹,语气添上几分清冷疏离:“这些信物厚礼,你还是尽数带回吧。”
她抬眸直视温如玉,眼底坦荡坦诚,无推诿矫饰:“魏伯母这份托付太过沉重,我承受不起。我与燕妮仅有闺友情分,终究是旁人,无力承担她余生的悲欢祸福。念着往日情分,我能做到的,便是在她走投无路之时,给她一方容身之地,尽力为她牵线寻亲、周全一二。除此之外,我无能为力,亦不该多做分毫。”
“魏家的考量,我心知肚明。”宋明珠语气平和通透,“世家荣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舍弃燕妮,于魏家而言,是止损自保,亦是万般无奈下的必然选择。”
话音落下,她心底漫开一缕浅浅怅然,缓缓忆起前事:“还记得昔日荣城跑马场,我与你同燕妮坦言乔砚的出身境遇、处境桎梏,以及他前路难展的困局。我也曾再三劝她,风月情爱终究虚无,立身生存才是人世根本。那时她嘴上应声听从家族安排,心底打定私逃的主意,义无反顾走了这条路。”
“她并非愚钝不明事理,只是性子执拗,亦是命数使然。”宋明珠眸光悠悠飘向远处辽阔草场,遥遥望着那两道并行的身影,轻声道,“人这一生,该踏的弯路、该撞的南墙,旁人再如何规劝阻拦,避不开。与其步步拘着、日日劝着,倒不如顺其自然,让她亲身去闯、去历练、去体味俗世冷暖,懂得何为生活。”
她顿了顿,道出最实在的顾虑,语气愈发笃定:“再者,乔砚虽是随我左右,实则是我大哥宋昱衡的下属护卫,护我是责,亦身负监视我。他伴我时日尚短,心性难测,我不敢断言他此生不负燕妮,更无权替他许诺安稳。”
“是以,魏伯母的托付,我只能婉言回绝。”宋明珠字字清晰,态度斩钉截铁,无犹疑退让。
温如玉静坐马上,静静听完她一番通透坦荡的言辞,久久默然。良久,只得轻轻怅叹一声。
是啊,魏家亲手教出的女儿、亲手放任的过错,到头来只想以一箱财物,将这份余生重担转嫁旁人,何其私心,又何其怯懦。这看似恳切的托付,说到底,不过是魏家不愿直面过错、推卸责任的逃避之举。
微凉清风掠过马场,裹挟着浅浅青草气息,拂过二人身侧。四下一时寂然,无人再语,唯有胯下骏马缓步徐行,哒哒蹄声轻缓。两人各怀心事,任由万千思绪沉于心底。
远处草场之上,魏燕妮似有所感,蓦然回首,遥遥望向这边。
暖阳遍洒周身,落得满身金辉,褪去了连日的怯懦狼狈,眉眼间漾着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透出几分挣脱桎梏的澄澈明媚。
温如玉在月栖关逗留一日,便启程折返荣城。
此番温如玉并未带走魏燕妮,此事落在杜月娥眼底,让她心底积着几分郁涩,只是已禀明侯爷宋修远,便不好再多置喙。
青禾瞧透她心绪,轻声宽慰:“世子妃放宽心。此事您已据实禀报侯爷,处置有度、分寸周全。即便日后世子归来,或是京中老夫人、侯夫人听闻,也挑不出您半分错处。”
杜月娥闻言,心头烦闷未减。
这些时日魏燕妮久居别院迟迟不肯搬走,日日与乔砚出双入对、形影不离,暧昧张扬,落在杜月娥眼中碍眼,搅得她心绪不宁。
宋明珠将杜月娥的不耐与芥蒂看在眼底,心知长此以往必生事端,有意拆解二人相处之机,打算遣乔砚驻粮铺打理事务。
乔砚听闻吩咐,躬身跪地,恳切推辞:“姑娘,粮铺诸事早已步入正轨,无需日日专人盯守,属下不必常驻那边。”
宋明珠只淡淡看着他,语气温和不容置喙:“去吧。”
乔砚不肯应下,垂首坚持:“卑职乃是姑娘的贴身侍卫,护姑娘安危是本职,不敢擅离左右。”
一旁的承意闻言,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锐利讥讽:“乔侍卫倒是还记得自己的本分。奴婢还当你忘了侍卫职责,只当是秦楼楚馆里专陪佳人的清倌,整日围着魏小姐打转呢。”
说罢,她转头面向宋明珠,正色躬身进言:“姑娘,魏小姐久居别院终究不妥。她留在此处,反倒扰得乔侍卫无心当差、懈怠职守。奴婢斗胆恳请姑娘,让魏小姐迁出别院,另寻居所安置。”
话音落下,她微微俯身压低声音,细声禀报:“自魏少夫人离去后,世子妃多日心绪不佳,日日外出消遣,不是赴本地世家宴席,便是去往跑马场散心,几乎不曾踏足别院,已连着好几日皆是如此。”
宋明珠心下了然,懂了承意的深意。
此前宋修远便已隐晦提点过她,魏燕妮不宜久留侯府别院。
这座别院是永定侯府地界,住的若非主家主子,便是府中仆从,魏燕妮身为外府世家小姐,与侯府非亲非故,短期暂住无碍,若是长久居留,难免惹人闲话、滋生流言,折损双方清誉。
这也是宋明珠今日遣乔砚去往粮铺的真正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