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修远放下手中青瓷茶盏,起身行至帐壁悬挂的漠北堪舆图前,指尖轻点月栖关以西疆域,眸光沉沉暗自推演。
真日盈携残部逃窜,熟知漠北山川地貌,十有八九会遁往戈壁边缘废弃驿道,那处既能隐匿行踪、规避追兵,又有零星水源,足以支撑残部苟延数日。
帐外响起急促步履,转瞬停于帐门之外,值守亲兵敛息垂首,低声入内禀报:“侯爷,江大公子于帐外求见。”
宋修远淡淡应了一声,声底尚凝着方才筹谋战事的沉虑:“请他进来。”
帐帘倏然被掀开,寒风裹挟霜气涌入帐中。江晏身着一身轻便劲装铠甲,甲胄边角凝着未拂去的霜雪碎沫,身姿挺拔而立。
他躬身朝宋修远行礼,脊背绷得笔直,语声端肃恭谨:“岳父。”
宋修远抬眸打量他,目光落于他眉眼之间。纵使身披战甲,江晏眉宇间仍裹挟着清隽文气,他是英国公府嫡长子、长公主亲子,出身顶级武将世家,自幼却被刻意栽培,走文臣仕途。
宋修远并非不懂长公主的良苦用心,可江晏既做了他宋修远的女婿,便不能磨去武将骨血里的血性风骨。
世人皆赞晏世子风华绝代、才名冠京,可这些浮名,反倒引得圣上忌惮长公主一脉与英国公府。
若非英国公府联姻长公主、背靠皇室亲缘,如今恐怕早已落得和吴国公府一般抄家覆灭的下场。眼下圣上留存英国公府势力,不过是借其制衡镇国公府,维系朝堂势力平衡罢了。
思及京城近日传回的密信,宋修远眉峰微不可察一蹙,开门见山直入正题:“你心悦明珠,是不是?”
江晏身子微顿,抬眸望向宋修远,眼底掠过一抹猝不及防的慌乱,转瞬便敛去心绪,坦然颔首。
未待他开口剖白,宋修远已沉声接续:“可你最终迎娶之人,是雨晴。”
江晏喉结缓缓滚动,指尖收紧攥成紧实拳头,默然再度颔首。
宋修远自舆图前转身,落座案旁座椅,语调放缓柔和几分:“往日在京城,多谢你照拂明珠;后来世事阴差阳错,你迎娶雨晴为妻,这般算来,倒是我永定侯府亏欠于你。”
他稍作停顿,眸光添上深重郑重:“我家晴儿温婉贤淑、心性柔和娴静,你二人既已成婚,该安心相守度日,切莫让她受委屈。”
言罢,他自衣襟内取出一枚素银护身符,指腹细细摩挲纹样。
这是雨晴赶赴普圆寺,为他祈福所求,特意托付明珠代为捎给他。
宋修远抬手指了指案侧座椅,温声道:“坐。此番命你随兄长出征追击残敌,并非要你上阵浴血拼杀,而是让你随军观摩军中老将,研习战局研判、把控战机,多积攒沙场实战阅历。”
话音落下,他语气沉肃,多了几分厉色提点:“你的祖父老英国公、你的生父,皆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的栋梁武将。英国公府嫡子,不该沦为胸无武略、不堪大用的庸碌之辈。”
江晏怔神,洞悉宋修远苦心。
这非寻常军中历练,乃是岳父暗中为他铺路,帮他挣脱文弱世子桎梏,重拾武将世家底气根基。联想到母亲苦心筹谋,还有宋昱衡劝诫之言,心头通透。
他眸底漾开真切暖意与感激,起身再度深揖一礼:“多谢岳父提点,小婿已通晓,定不负您苦心。”
“你明白便好。”宋修远端起案上微凉茶水,盏底轻磕木案发出细碎轻响,他并未饮茶,只凝着杯中浮荡茶沫,语声愈发沉凝,“你要清楚,你的世子爵位已被削。雨晴嫁入英国公府,丢了世子妃名分,往后府中日子定难熬,免不了族人排挤、旁人冷眼。你此番沙场立功,一来为自己夯实朝堂根基,消解圣上对你的猜忌忌惮;二来,亦是为雨晴撑腰,让她在国公府内挺直腰杆、立足安稳。”
“女儿家心性柔软,所求向来不多。纵使你对她无爱慕情深,往后朝夕相处,予她体面尊荣、护她安稳无忧,便足够了。”
谈及宋雨晴三字,江晏眸色暗沉。这番劝诫,宋昱衡先前也曾同他说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