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宋昱衡顺势开口问道:“此次监军将至,父亲心中可有预判,朝廷会派何人前来?又打算安排何人负责接待事宜?”
宋修远端起案上清茶抿了一口,眼底藏着几分沉郁感慨:“无论朝廷派谁前来,皆是对我镇守边关的制衡与不信任,派谁来并无区别。如今战事僵持,月栖关能否稳稳守住,尚且未知。接待一事,便交由乔守备负责即可。”
他稍作沉吟,又缓缓说道:“方才收到荣城传报,乔守备此番在荣城之战中奋勇杀敌,战功卓着,是个可塑之才。只可惜那些追随吴氏余孽叛乱的将领,本是军中好苗子,野心作祟、误入歧途,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将领再好,若心无国、不忠朝廷,终究无用。”宋昱衡接过话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却无同情怜悯。
宋修远轻叹一声,沉声说道:“此辈皆是死不足惜。只是朝廷株连甚广,此次定会清算其家族,抄家流徙、牵连族人,在所难免。”
宋昱衡眸色微动,笑着接话:“说起来,儿子倒是想揽下这抄家的差事。这些世家大族,底蕴深厚,府中珍藏必定数不胜数。”
“休得胡言!”宋修远出声打断,厉声教训,“我青州宋氏家底丰厚、珍宝无数,何须觊觎这些小家族的三瓜两枣?如今国库空虚,边关每年军费开支浩大,除却西线战事,东南海域匪患、东线边防皆需耗损巨资。陛下借此次叛乱清算世家、抄没家产,填补国库亏空、充盈军需。你敢与陛下抢利,纯属自寻死路!”
宋昱衡低低哼笑一声,坦然道:“儿子不过是直白罢了,爱财,仅此而已。”
宋修远不再与他废话,当即扬声唤道:“陆锋!”
陆锋闻声入帐,躬身静待吩咐。
“你即刻前往荣城待命。”宋修远沉声吩咐,“朝廷监军将至,届时随乔守备一同负责接待事宜。监军若贪财,便妥备厚礼打点;若好色,便挑选数名模样周正、行事规矩、聪慧机灵的女子伺候,务必周全妥当,不能让监军挑出半分错处,惹出是非。”
“卑职遵命!”陆锋躬身领命,随即轻步退出行帐,悄然掩上帐门。
陆锋退下之后,帐内一时安静下来。
宋修远端着温热的茶杯,话锋缓缓转回战局局势:“这次陈先生倒是稳妥靠谱,精准拿捏住漠北部落的内部矛盾,步步周旋,没出纰漏。只是朝廷执意派燕王殿下去漠北议和,太过草率冒险。”
“儿子一直以为,是太子忌惮燕王军功日盛、声势渐大,特意施压,逼殿下去漠北涉险。”宋昱衡眉头微蹙,面露疑惑。
宋修远轻轻摇头,语气沉定:“太子眼下还没有那般能耐,逼迫一位实权藩王以身犯险。此事,多半是陛下的旨意。”
他稍作停顿,眼底掠过一抹深沉忧虑,低声剖析道:“倘若燕王此番能平安归来,朝廷格局势必改写。届时他极有可能被召回京城,制衡太子、分庭抗礼。如今朝堂由太子一党独掌大权,权势过盛,于帝王而言绝非好事。陛下亲历皇权更迭,最是深谙权术制衡,他不会轻易动太子,却也绝不会任由太子一家独大、架空君权,威胁自身的统治根基。”
一席话落,宋修远目光沉沉落向一旁默然出神的宋明珠,心底暗自轻叹,忧心忡忡。
宋修远起身移步,伸手指着舆图上李易之此行的行军路线,沉声开口:“若非你身负伤势、不便奔波,此番由你随殿下一同前往漠北议和。”
宋昱衡闻言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武将的傲骨与不屑:“这般折损颜面的议和差事,我不屑去做,徒丢人罢了。”
宋修远无奈嗤笑,微微摇头看向宋昱衡,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真是个榆木脑袋。此番漠北战事,我军不慎遗失布防图,战局溃败,几近败北。燕王殿下挺身而出,替我们一众武将收拾残局、稳住大局。你倒好,反倒觉得此事屈辱丢人。殊不知,乱世危局中,敢于挺身而出扛下重担之人,皆是心志坚韧、眼界卓绝之辈。”
他稍作停顿,又继续说道:“你当真以为燕王是逆来顺受、甘愿白白吃亏的性子?此番他特意向朝廷请调一万兵马远赴漠北,便注定不会无功而返。这一趟漠北之行,若是运作得当,他便能顺势收拢名望、立下赫赫功绩。届时你若随行,哪怕只是顺势沾光,也能获益良多。”
“先前蓝县叛乱,我尚未有妥善对策,殿下仅凭一万兵马便平定乱局。他行事赏罚分明、公允得体,就连受了鞭刑的建平侯,都对他心悦诚服、赞不绝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