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枝闻言,淡淡抬眸扫了身侧的宋明珠一眼。
少女身着素色锦袍,外披同色大氅,面色虽略显素白,却肌肤细腻,全无西北风沙磨砺的粗糙破败。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转瞬便归于平静,语气平淡无波:“并非奴家刻意为难,实在是府中院落尽数住满。侯爷与世子各居主院,预留的客房还要供军需官议事暂住,如今整座别院,唯有这西跨院空余。二小姐若是不嫌弃,便暂且将就几日。此处只是月栖关别院,不比京城侯府周全。”
宋明珠目光落在院中积满枯叶的石阶上,心底了然。
父亲与大哥常年驻守军营、极少归宅,这座别院人丁寥落,何来院落住满一说,不过是搪塞之词。
她抬眸看向柔枝,对方神色淡然疏离,一副只是奉命引路、公事公办的模样。
侯夫人与柔枝皆存心刁难于宋明珠。侯夫人主母身份,手段绵里藏针,叫她憋屈,却也错处挑不出,留着三分体面。可柔枝如今身为姨娘,行事毫无分寸,举动粗陋难看,偏要处处磋磨她。
宋明珠望着院中萧条,一时默然无言。柔枝在侯夫人跟前伺候多年,学来了几分表面做派,内里精髓半点未得,粗浅手段落在宋明珠身上,只叫她煎熬。
宋明珠不动声色颔首,从容对她行了半礼:“辛苦柔姨娘引路费心。”
柔枝见宋明珠温顺顺从、无异议,也不多做停留,带着秋彤以及随行的丫头婆子转身便走,步履干脆,连一个留下来帮忙收拾打理院子的下人都未指派。
执戈望着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心里郁结,几番欲言又止,俯身低声道:“姑娘……”
宋明珠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通透又带着几分无奈:“同她说无用的。哪里是院落不够,是侯夫人借着柔枝的手,给我这个庶女立规矩、下马威罢了。”
她抬眼望着破败的院门,轻轻摇头释然道:“罢了,不过是临时居所,左右也住不了几日,无需计较。”
执戈跟着宋明珠踏入屋内,一股潮湿厚重的霉味混杂着尘土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微窒。
屋顶角落蛛网层层叠叠、缠绕成团,梁柱蒙灰,桌案上积着厚厚一层浮尘,厚得足以随手画出清晰痕迹。
宋明珠无奈轻叹一声,眼下月栖关战事未平、边关局势紧绷,人人皆在为守城浴血奋战,侯夫人却执念于后宅争斗、内宅倾轧,狭隘又无趣。
执戈看得心头愤懑,脸色铁青,转身出门寻人帮忙。
可她辗转寻了一圈,只带回两个懒散拖沓的小丫头。
二人拿起抹布,连声抱怨,一会嫌屋内灰尘太厚难以清理,一会怨冬日冰水冻手,敷衍擦拭了片刻,趁着无人留意,偷偷溜得无影无踪。
执戈又气又无奈,只得独自折返,拎起水桶、取过抹布,利落挽起衣袖,亲自俯身收拾脏乱的屋舍。
宋明珠寻了张完好、蒙着薄灰的椅子静静坐下,看着执戈动作算不上娴熟,一丝不苟、认真擦拭桌案的模样,轻声开口:“执戈,你稍后去月栖关的牙行打听一番,看看有没有一进的僻静小院售卖,咱们搬出去住,不在这别院蹉跎受气了。”
执戈手上的动作一顿,抬眸错愕,劝道:“姑娘,不可!咱们私自搬出院落,不合侯府规矩,传出去难免惹人非议。”
宋明珠闻言浅浅一笑,笑意里裹挟着几分清冷嘲讽:“规矩?执戈你倒是说说,何为规矩?我虽是侯府庶女,身份再低微,也是正经主子。柔枝是宋昱衡的姨娘,秋彤日后多半也是父亲的房中人,说到底皆是半个奴婢。”
她条理分明:“从古至今,哪有奴婢肆意给主子甩脸色、逼主子住最破败苦寒的院落,府中无人伺候打理,反倒要主子的贴身大丫头亲自动手收拾的道理?若真论规矩,她们以下犯上、轻慢主君的行径,该受罚惩戒。”
话音稍顿,她抬眸望向窗外萧瑟荒芜的院景,眼底褪去温和,添了几分笃定与坚决:“既然此地之人不讲规矩、肆意妄为,那我也不必死守礼数、委屈自己。搬出去独居自在清净,既不用日日看人脸色、忍受磋磨,也无需让父亲与大哥为了后宅琐事分心劳神。”
说罢,她转头朝着屋外扬声轻唤:“乔砚。”
屋外待命的乔砚闻声进门,入目便是屋内破败脏乱、尘土遍地的景象,眉头紧紧蹙起,躬身沉声唤道:“姑娘。”
宋明珠环视着满屋狼藉,叹了口气,无奈道:“你也看见了这屋内的光景,你和执戈出去寻访一番,寻一处合适的宅子,我们搬出去住。”
执戈与乔砚对视一眼,面露顾虑,执戈又出声规劝:“姑娘,如今月栖关兵荒马乱,局势动荡,咱们搬出别院独居,怕是极易遭遇凶险,不妥。”
宋明珠抬眸扫过破败脏乱的院落,淡淡出声辩驳:“执戈,你们心里清楚,这破败屋子,就算你们二人不眠不休收拾整日,两三天也收拾不出宜居的模样。往后日日住在这别院,日日要周旋于这些宅斗算计之中。她们不会做过分逾矩、足以动刀治罪的大事,尽是这些磋磨人心的细碎手段。可你们日日要对着她们行礼隐忍,处处受掣肘,这憋屈日子,何苦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