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一个抄家国公府的遗孤,竟能调动西南驻军,可见昔日吴国公势力盘根错节、底蕴深厚。权势滔天之人,除非登顶九五、自立为帝,否则功高震主,难逃覆灭结局。
这时,一名男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卑职孙宁,受范林管事指派,一路暗中随行,护姑娘安危。”
宋明珠微微颔首,侧目示意执戈。
执戈上前,淡然吩咐:“既是范管事指派,便归入队伍,随在队尾同行即可。”
孙宁再度躬身行礼:“属下遵命。”
言罢便回身示意手下,众人迅速列队站好,动作规整利落。
宋明珠看着纪律严明的一行人,淡淡开口:“看来这范林,倒是个通透有眼力的。”
乔砚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从容分析:“与聪明人打交道最是省心。此番姑娘前往月栖关,若是侯府无人前来护送,待世子抽身归府,除却陈先生之外,府中其余人等皆要遭殃。他们心知利害,就算姑娘早前吩咐无需护送,为保全自身性命,也会主动派人追随。”
宋明珠听着他的话,觉的言辞直白透彻,难免稍有夸大。
而一旁的执戈深以为然,郑重颔首附和。
行至村口,皑皑厚雪压弯了枯瘦枝桠,近处一间茅草屋半边屋顶坍塌,黝黑的木椽裸露在外,满目破败。
宋明珠抬手示意乔砚入内探查,她则带着执戈、龙等人驻足村口等候。
执戈一手紧按腰间长刀,神色戒备;龙四不时踮脚望向四周,频频回头留意宋明珠动静。一众侍卫紧紧围拢在众人身侧,无人敢松懈。
昨日路途遭遇刺杀,幸得永定侯府人马加入才化解危机,吴梦琪行事偏执狠绝,一计不成势必再施毒手,众人暗自提防。
乔砚伸手推开最近的一家破旧木门,一股刺骨寒气混杂着浓重霉腥之气扑面而来。
屋内铺着破旧茅草,地上蜷着两道单薄身影。
老妇人身上盖着一层干枯稻草,双目紧闭,面色泛着死灰青紫,没了气息。
她身侧依偎着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身上衣衫满是补丁,单薄衣料遮不住身躯,脚踝裸露在外,冻得唇瓣发紫干裂,小脸冻得发白。
少年瞧见来人,眼中是惶恐,气息微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乔砚屈膝蹲下,指尖轻探少年脖颈,尚能触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脉搏,周身肌肤冰凉刺骨,瞧模样撑不过半个时辰。
他环顾空空荡荡的陋室,屋内除却一只倒扣在地的破陶罐,再无物件,连片遮风挡寒的碎布都寻不到。
乔砚轻叹一声,转身快步走出茅屋。
“屋内只剩一老一少,老妇人亡故,少年冻得奄奄一息,只剩一丝气息,怕是撑不了多久。”
说罢,他随手从茅屋旁扯来些茅草,又捡拾枯枝干草,引燃火堆。
跳动的橘红火苗缓缓升腾,稍稍驱散了周遭凛冽寒意。
龙四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压着嗓音低声提醒:“这片林子有地主把持,咱们稍作歇息便走,不可久留。宋姑娘的身份不至于被欺负,但我们赶路,时间紧迫,被缠上还是很麻烦。前几年有穷苦百姓挨不住寒,进山捡些枯枝取暖,被守林人打断双腿,丢在雪地里自生自灭。”
他眸光微沉,轻叹一声:“这世道,权贵的林木金贵,底层百姓的命,反倒卑贱如草。”
龙四话音落下,目光下意识望向宋明珠,蓦地察觉他言语失当,略显局促地垂下了头。
一旁的乔砚见状,低低嗤笑一声。
宋明珠听闻龙四所言,并未因那句感慨心生被冒犯之感。
她想起当初同李易之离京赶赴荣城时,也曾途经一片柳家私属林地。
彼时她尚且费解,乡民为何宁可长途跋涉、绕远去往无主荒林拾柴,也不肯就近入林。此刻听闻龙四一席话,她才洞悉底层百姓的隐忍与无奈。
她心底唏嘘,也无力改变世事。
借着马车车身遮掩,宋明珠悄悄取出早前在京城市集置办的蛋饼,还有用油纸层层裹好的烧鸡。天寒地冻,肉食最是顶饱,亦能御寒储能。
龙四与乔砚瞥见吃食,皆下意识以为是对方提前备下,暗自感慨对方思虑周全,默契地未多言盘问。
乔砚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枯枝,火光跃动,他转头向宋明珠低声禀报:“姑娘,此番赶路已有两日,再行三两日,便能抵达月栖关。”
宋明珠轻轻颔首,眸光望着满目荒寂,语气低沉轻叹:“越往北去,村落越是寥落破败。这漫天落雪之下,不知掩埋了多少流离失所的孤魂。”
众人闻言尽数缄默,默默嚼着吃食。
眼前荒村死寂沉沉,不见人烟,宋明珠心头沉甸甸的。
乔砚草草填饱肚子,便俯身掬起一捧积雪送入口中,冰凉雪水滑入喉间,稍稍缓解一路奔波的干渴。
宋明珠指尖摩挲着身侧的水壶,几番迟疑,没有递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