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望向眼前神色沉稳的老者,心绪纷乱。谁能料到,不久之前,这位老者还奉命想要取她性命,而今相见,却能故作温和,以长辈姿态问询她的起居安好。
她没有陈先生深藏不露的涵养,心底郁结的情绪难以掩饰,指尖捏着信封微微一顿,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纷乱的心境。
不等她细思,陈先生缓缓开口:“侯爷已上书陛下,恳请恩准,想让明珠姑娘先行返回京城避祸。”
宋明珠闻言,捧着这封沉甸甸的急信,心底的不安如同浸了冰水的棉絮,沉沉往下坠落。
此前宋昱衡因月栖关练兵事宜,仓促辞别荣城,赶回月栖关。
彼时城内流言四起,人人都揣测漠北将再度兴兵来犯。
宋明珠并不认同此番说辞。两国战火刚熄,议和盟约墨迹未干,漠北粮草空虚、元气大伤,而大湚亦是民生疲敝、损耗惨重,今年之内,双方不会轻易重启战事。
宋明珠抬眸,目光定定看向陈先生,迫切想要确认答案:“月栖关,真的要开战了吗?”
陈先生并未作答,只是静默凝望着她。
良久,他缓缓摇头,语气晦涩:“姑娘不妨拆开侯爷的信。时至今日,老朽也无法相信月栖关已经燃起战火。”
宋明珠眸色微动,掠过一丝讶异,抬眸望向陈先生。
见他轻轻颔首,宋明珠拆开封口火漆,缓缓将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字里行间夹杂着切切关切与难以掩藏的焦灼,一点点拽着宋明珠的心往下沉。
明珠吾儿:
见字如面。
明珠,近日月栖关军务冗杂,爹爹疏于给你寄信,你切莫怪罪。
前些时日,你兄长将你亲手备好的御寒棉衣、御寒药丸送至军中营帐。你孤身留守荣城,为父远在月栖关,不能贴身照拂,心中本就牵挂愧疚。
不曾想爹爹的明珠,尚且记挂着爹爹。这份纯粹心意沉甸甸落于爹爹心中,暖意翻涌,万般宽慰。
你寄来的每一封书信,爹爹皆逐字品读。从字里行间窥见你在荣城起居安稳、岁月无忧,爹爹心中安然宽慰。
今日提笔,有数件要事叮嘱于你,你务必静心细看。
此番漠北王庭来势汹汹,月栖关开战未满七日,我方已折损两员副将,兵士伤亡远超预估,战局如今极为被动。爹爹不愿对你隐瞒实情,却也不敢多说,唯恐你忧心伤神。爹爹驻守月栖关一日,便会死守月栖关一日。只是荣城距战场过近,留你在此,爹爹放心不下。
爹爹已向陛下递上奏折,假借你自幼畏寒、冬日易染咳疾为由,恳请陛下恩准,让你前往京城静养,待来年开春,再另行谋划归处。
奏折现已送往京城,你务必即刻收拾行装,尽早动身回京。
爹爹知晓你不喜侯府拘束,可相较之下,京城侯府局势安稳,远比荣城安全。待边关战事尘埃落定,爹爹便派人专程接你归来。
另有一事,爹爹思虑再三,决意对你坦诚相告。
早前燕王殿下亲临月栖关,身侧随行一名女子,乃吴国公嫡孙女吴梦琪,亦是吴家仅存的遗脉。此女身后牵扯着西南蓝县一众将领旧部,皆是昔日追随吴国公的忠心部下。
燕王殿下若想拿捏西南兵权,便必须拉拢吴氏之女,而笼络她最直接的法子,便是娶她,或是将她纳为妾室。
从前是爹爹思虑浅薄,一心想为你谋一处上好归宿。爹爹原以为燕王身份尊崇,足以护你一世安稳,他日若能登临高位,你便是世间最尊贵的女子。
直到如今爹爹才看清,燕王为兵权、为储位,纵使心底厌弃吴氏之女,也甘愿将她留在身侧,假意周旋。依爹爹观之,此女行事乖张癫狂,心性阴戾偏执,绝非良善之辈。我已派人前往蓝县探查吴氏之女底细,派出的人手至今杳无音讯。
我儿心性纯粹,不善朝堂纷争、宅内算计。可吴氏之女对你敌意深重、暗藏杀心,你务必多加戒备,万万不可依仗李易之。
爹爹半生沉浮朝堂,看透人情冷暖、利害权衡。李易之野心深重,贪恋权柄,儿女情长于他,向来排在末位。
今日他能为兵权妥协迁就吴氏之女,来日便能为利益舍弃于你。此人行事,皆以利益为先,无情无义。
还有一桩急事。
月栖关已连落十日暴雪,檐下冰棱凝至半尺之长。依照往年天象研判,这场大雪过后,必会爆发雪灾。
通往京城的路途恐会被冰雪封堵,你务必提早动身,不可拖延。
收拾行囊之时,多备几件轻便暖裘,莫嫌累赘。路途苦寒,衣物厚实方能抵御风雪。让承意备好晒干的红枣与姜片,夜里歇脚时煮一碗热汤暖身。切莫贪凉睡在风口,务必保重身子,不可染上风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