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站起身，拽着宋明珠的手腕就往远处走。

宋明珠回头望了那老乞丐一眼，对方眼底的贪婪与猥琐不加掩饰，心头一凛，若是这些人发现她是女子，她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都未可知。

她不敢多耽搁，快步跟着杜有道离开了。

杜有道将她拽到一处僻静的墙角下，才松开手，没好气地问道：“找我干什么？”

宋明珠从袖中取出备好的馒头与肉包，递到他面前：“给你的。”

杜有道却不接，挑眉打量着她，语气带着十足的戒备：“什么意思？给我好处，想从我这儿换什么？”

宋明珠愣了一下，这般世故的话从一个七八岁孩童嘴里说出来，透着莫名的违和感。她垂下眼，语气诚恳：“我没找到家人，也没有户帖和过所，寸步难行。我想跟着你。”

“我给你提供吃食，你给我留个住处，我们互利互惠，如何？”

杜有道闻言，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才缓缓开口：“就这些？”

“嗯，”宋明珠点头，“在我想清楚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之前，先跟着你落脚。等我有了打算，自会离开，绝不拖累你。”

杜有道这才伸手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又掰了块肉包塞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含糊道：“还有肉……”

他快速嚼完嘴里的吃食，抬头对宋明珠道：“成交。”

两人商量好，宋明珠跟着杜有道，在富阳县的底层扎了根，过起了半似乞丐的日子。

她每日跟着杜有道在瓮城根下晃荡，学着他的模样，将自己打扮得邋里邋遢，混在流民乞丐堆里掩人耳目。饿了，便寻个无人角落，从空间里偷摸取出吃食，分一半给杜有道，闲时，便默默观察着底层人的悲欢离合，真切体验着这古代底层社会的粗粝与艰难。

这天午后，日头正好，杜有道忽然拽了拽宋明珠的袖子，指尖指着不远处行来的一队人马，声音里藏着难掩的急切：“大哥，你瞧那戴瓜皮帽的老爷，是曹府的管家！从前我家跟曹家有不少生意往来，他人心善，最见不得旁人受苦，不如我们找他试试？他手面广、人脉多，说不定能帮上忙。”

宋明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管家身着锦缎长衫，面料光润，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步履沉稳，气派十足，与这瓮城根下的破败格格不入。

她懒懒地倚着斑驳的城墙根，目光扫过城门洞上方悬着的铁闸——那铁闸锈迹斑斑，沉沉坠着，像极了这世道的规矩，看着陈旧腐朽，却能轻易压垮他们这般蝼蚁。

“你当真信，大户人家的管家会有什么慈悲心肠？”她扯了扯嘴角，语气里满是凉薄的不屑，心里却暗忖：你我又有什么资本，让他肯拿自己的人脉冒风险帮你？

“前几日你说那大婶受过你母亲的恩惠，结果呢？我们不过是上前说了两句话，换来的却是她叉着腰当众骂街，说我们是想骗吃骗喝的乞丐。杜有道，咱们又不是真的乞丐，何苦去讨那份没趣，受那份羞辱？”

小孩闻言，眼底方才亮起来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指缝里的泥垢，那日大婶尖利的呵斥、周遭路人鄙夷的目光，又清晰地浮在眼前。他因宋明珠这些日子的照拂，才稍稍信了这世上尚有好人，可终究明白，人心凉薄，好人从来都是寥寥。

瓮城根下的风卷着尘土扑过来，刮得两人身上的破衣烂衫愈发单薄破烂，冷风钻过衣缝，刺得宋明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远处街巷里的小贩吆喝声隐约飘来，嘈嘈切切，反倒衬得这墙根角落愈发冷清孤寂。

她闭着眼，任由微弱的阳光晒在脸上，暖意却半点透不进心底。她比谁都清楚，这般浑浑噩噩混在底层，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这些日子，她绞尽脑汁想弄来户帖和过所，可身边围着的都是乞丐流民，皆是自身难保的底层人，哪里有半分门路？

先前念着那位大婶受过杜有道母亲的恩惠，原以为能求着搭个手，没成想反倒引来了一顿冷嘲热讽。看着那八岁的孩子被人骂得灰头土脸、垂头丧气的模样，宋明珠心里满是不忍。今日杜有道偶然撞见这曹家管家，本是揪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可世态炎凉、人心趋利，这一次，多半还是要落空的。

正沉默着，杜有道忽然盯着后方缓缓驶入城门的马车，眸光一凝。城门口的士兵们见状，纷纷挺直腰杆，对着那车驾恭敬抱拳行礼，车辕上悬挂的鎏金蛟头牌在阳光下生辉，亲王特有的标志，气派逼人。

他用手肘轻轻推了推身旁的宋明珠，后者抬眼望去，也望见了这阵仗，忽地想起几日前官差闲谈时提及的燕王过境之事。

“喂，”宋明珠用肩膀撞了撞小孩，声音压得低，“来的可是比县令还金贵的主儿，家世显赫，又不缺钱。你把你家的事跟他说道说道，说不定能讨个公道，拿回属于你的东西。”

谁知杜有道却用力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惊惧，连连摆手：“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不过是路过富阳县罢了。万一没处理好，族里那些人恼羞成怒，怕是要把我从那破院子里也赶出去，到时候我才真成了无家可归的乞丐。这种天潢贵胄，咱们远远看着就好，别去凑那个热闹。”

宋明珠叹了口气，只觉日头晒得人昏沉，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散漫：“行吧，该回‘家’了，回去睡个午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