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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日记

凌潇的《元元观察日记》写到第九十七年的时候,攒了整整四十七本。

不是那种装订精美的册子——就是普通的宣纸本,裁成巴掌大小,用麻线自己缝的脊,封面用旧布头糊了一层,方便揣在袖子里随身带着。最早的一本封面是玄色的,布头是从他旧袍子上裁下来的。第二本换成了一小块暗红色的,是李宸元嫁进来那年做新衣裳剩的边角料。后来就什么颜色都有了——月白的、靛蓝的、灰褐的,有几本封面还带着云纹,那是李宸元淘汰下来的旧帕子,被他捡去糊了本子。

四十七本按年份排在他书房最下层那个带锁的抽屉里。抽屉平时不上锁,因为李宸元知道他写这个,偶尔会翻出来看两眼,边看边笑,笑完也不说什么,把本子放回去,假装没看过。凌潇知道他知道,但他照写不误。

最早那本里记得稀疏。第一页第一行写的是——“今日元元第一次在陨日宫用早膳。挑食。不吃葱。把葱花一粒一粒拣出来码在碟子边,码得很整齐。像在摆阵法。”后面隔了几页才又记了一条——“元元今日在院子里练剑。剑法比上回快了半拍。收剑的时候手腕多转了一圈,好看。问他,他说跟北境一个老剑客学的。老剑客是谁。”再往后就密起来了,几乎每天都有。有时候一行,有时候两三行,偶尔遇到大事,会写满一整页。比如那一页——“元元今日在辰星小筑种了第一棵梅树。说是从云渺宫移来的。种完浇了三遍水,蹲在树边上看了半天,问我说‘能活吗’。我说能。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看了三遍。他说你看了三遍跟它能不能活有什么关系。我没答。他哼了一声走了。走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中间那几十本写得最细。李宸元那会儿刚接手三界政务,每天批折子批到深夜,凌潇就在旁边一边看军报一边记——“今日元元批折子二十六份。中途打哈欠三次。第三次把笔搁下来,揉眼睛。揉完问我‘你看我干什么’。我说我没看。他说你看了。我说我看军报。他说军报拿倒了。我把军报正过来。他笑了一声,又拿起笔继续批。”再往后,团团的记录混了进来——“今日元元给团团做了个新软垫。缝了两遍。第一遍针脚太疏,拆了重缝。第二遍缝得很密,缝完把团团放上去试。团团趴了一会儿就下来了,趴回旧软垫上。元元把新软垫收进柜子里,说‘它不领情’。第二天团团去柜子里把新软垫叼出来了。元元看见之后装作没看见。”

最近几年的记录越来越短,也越来越不着调。有些页上只有一句话——“今日元元穿了我那件玄色外袍。袖子长出一截,甩来甩去。说好看。我说那是我的。他说现在是我的了。穿着去书房批了一下午折子。”有些页上画着图——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旁边标注“团团今天把雪玲的食盆打翻了,元元罚它面壁。团团面壁的时候尾巴还在摇。”还有些页上贴着一片干叶子、一根红绳、或者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符纸,符纸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元元今天传讯给我,只有两个字:‘回来。’后面跟了个歪歪扭扭的圈。不知道画的是什么。可能是团团。可能是他自己。”

第九十七年的最后一页上,凌潇写的是——“今日元元午睡。团团和雪玲挤在他脚边。他睡着之后翻了个身,把团团的尾巴压住了。团团没抽出来,就让他压着。压了半个时辰。雪玲在团团肚子里拱了拱,团团用爪子把它拢回去。元元醒的时候看见团团尾巴在他腿底下,愣了一息,把尾巴轻轻抽出来,给团团揉了两下。团团舔了舔他的手。他低头看了看手背,笑了。没出声。就是嘴角翘了一下。”

他写完这一行,把笔搁在笔山上,吹了吹墨迹,把本子合上。今天这本的封面是浅灰色的,布头是从李宸元一件洗得发毛的旧寝衣上裁的。他把本子放进抽屉里,和前面四十六本排在一起。抽屉拉开的时候他顺手翻了翻最早那一本——第一页上“挑食不吃葱”那行字,墨迹已经淡了,纸页也泛了黄。他又翻到中间某本,翻到一页贴着干梅枝的地方,梅枝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今日梅树第一次开花。元元站在树下看了很久。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花。问他好看吗。他说好看。问他好看在哪。他说好看就是好看,哪有好看在哪。我说那我也看。他说你看什么。我说看花。他看了我一眼,把手里那枝新折的梅花插在我衣襟上了。走了。”

他把本子放回去,关上抽屉。李宸元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折子,团团趴在他膝上,雪玲缩在团团肚子底下,三团叠着。凌潇走过去,在软榻边上坐下来。李宸元头也没抬,往他那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一块地方。凌潇把手臂搭在软榻靠背上,看着他的侧脸。李宸元看了一会儿折子,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日记写了什么。”凌潇说:“写你压了团团尾巴。”李宸元翻了一页折子,说:“就这个?”凌潇说:“还写你给它揉尾巴了。”李宸元说:“还有呢。”凌潇说:“还有你笑了。”李宸元把折子放下来,偏头看他,耳根有点红:“你天天写这些,写了快一百年了,不腻吗。”凌潇说:“不腻。”李宸元说:“有什么好写的。每天都是这些事。”凌潇说:“每天都是这些事,但每天都不一样。”李宸元看了他一会儿,把折子拿起来继续看,嘴角翘了一下。这回没藏住,翘得很明显。

团团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尾巴从李宸元膝上滑下来,搭在凌潇手背上。凌潇用拇指蹭了蹭那条尾巴。李宸元低头看了一眼,说:“它尾巴上有一撮毛是歪的。”凌潇说:“是。小时候睡姿不好压歪的。”李宸元说:“你日记里记这个了吗。”凌潇说:“记了。刚捡回来那本,第十七页。”李宸元把折子合上,搁在扶手上,伸手把凌潇袖子里露出半截的本子抽出来。凌潇没拦他。他翻开,找第十七页,看了两行,笑了一声。笑完合上本子,塞回他袖子里,说:“记得还挺细。”凌潇说:“以后还写。”李宸元说:“写吧。”他把折子重新拿起来,翻到刚才那页,继续看。窗外的日光慢慢地移过去,从软榻左边移到右边。三团叠着的人和狗,谁也没再说话。

四十七册旧麻绳,一纪光阴纸底凝。

不记山河不记战,只书葱花拣碟棱。

“每日都如今日事,每日今日却不同。”

元元笑问百年记,尊上答曰未肯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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