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天殿的晨钟响了三声。
第一声撞在玄铁钟壁上,沉而闷,从殿顶的钟楼往下传,传到殿前的九十九级台阶底下已经弱了大半。第二声比第一声更沉,钟壁上积蓄的震劲把檐角的铜铃都带得晃了一下。第三声撞下去的时候,殿门正好从里面推开,两排执戟卫士小跑着分列殿门两侧,戟尖斜向上举,交叉成一道冷森森的拱廊。殿内已经坐满了人——魔域各部主事、各城城主、护宸军统领魇站在最靠近御阶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卷封好的军报,正低声跟旁边的赤焐交代着什么。赤炎不在——他昨天从观测中心出来之后去了青芜那里,青芜给他开了两副清气的药,他嫌苦,没喝,今天早上起来嗓子有点哑,夙焰把他按在家里灌药,他跟夙焰吵了一架,吵输了,没来上朝。赤焐替他来。 凌潇从侧殿走出来的时候,殿内的说话声像被一把刀切断了。所有人同时站起来,躬身,等着他走到御阶上面那把玄铁椅上坐下。他今天穿的是一身玄色朝服,衣摆和袖口绣着暗银的焰纹,腰间束着宽幅的玄铁带,佩的是那把短刃,没带长兵器。他走路不快,步子很稳,从侧殿门口到御阶前面那十几步路,殿里安静得能听见他靴底踩在地砖上的声音。他走上御阶,在玄铁椅上坐下来,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搁在膝上,目光从殿内扫了一遍。 李宸元坐在他旁边那把椅子——比他的椅子略矮半寸,扶手也窄一圈,是魔域朝仪里“后位”的制式。但他坐得很正,背挺得直直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月白色的常服在满殿玄色和暗红里显得格外扎眼。他今天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戴了那顶白玉小冠,冠侧的玉簪是凌潇去年送他的,簪头雕着一朵极小的云纹,和凌潇冠上那朵是一对。殿里的人大多已经习惯了这位仙尊坐在魔尊旁边上朝,但也有几个新调来的城主是头一回见,目光往李宸元那边瞟了好几回,被旁边的老主事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凌潇坐定之后,抬手示意了一下。旁边侍立的礼官往前一步,展开手里的朝仪卷轴,念了一句“朝议始”。殿内众人这才坐下。魇第一个出列,走到御阶前面,把手里那卷军报双手呈上去。礼官接过来,转呈到凌潇手里。凌潇拆开封泥,展开军报,低头看了一遍。军报是极北边境送来的,说入冬之后虚无裂隙的渗漏比往年频繁,不过都是些小的,边军已经按规程处理了。只有一处裂隙——就在之前那批太古石板出土的矿区附近——最近渗漏量比别处大了不少,边军封了两次,封完没几天又渗,想请尊上示下,要不要派个阵法高手去常驻一段时间。凌潇看完,把军报合上,放在扶手上,说:“魂寂最近在观测中心忙着封小世界那边渗过来的裂隙。极北这边,让天枢抽空过去看一眼。不是大事,但别拖。”魇应了一声“是”,退回原位。 第二个出列的是赤焐。他把赤炎没来上朝的事简单说了,又说炎魄堡那边的冬季布防已经按原计划排好了,赤炎虽然没来,但布防方案是他前天就签好字的。凌潇点了一下头,说:“知道了。回去跟赤炎说,明天来上朝的时候把药喝了。不喝的话,夙焰那边我帮他说情。”赤焐咧了一下嘴,没敢笑出声,退回去了。 第三个出列的是一位新调来的城主,姓曹,从魔域西边一个小城调过来的,头一回参加陨日宫的朝议。他走到御阶前面,行了个礼,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紧:“尊上,臣是西边来的。臣想请示一件事——启明原那边最近是不是又搬了新居民?臣那个城里有几户人家听说启明原能分院子,想迁过来,但不知道怎么申请。臣想帮他们问问。”凌潇说:“启明原的居民迁入由理事会管。苏念安那边有章程。你让他们直接递申请,不用经过魔域这边。”曹城主点头,又问了一句:“那……迁过去之后,是归魔域管还是归仙界管?”凌潇说:“都不管。启明原是三界共管,理事会在管日常。魔域、仙界、人界各出人,苏念安是理事长。”曹城主“哦”了一声,退回去了。 朝议进行到一半,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爪子挠地板的声音。殿里大多数人没听见,但凌潇听见了,李宸元也听见了。李宸元不动声色地往殿门方向偏了一下头,看见殿门底下那条缝里伸进来一只白色的爪子,爪子在门槛上刨了两下,又缩回去了。紧接着是一声极轻的、从门缝底下挤进来的“呜”。李宸元嘴角动了一下,没出声。凌潇的左手从膝盖上抬起来,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跟团团约定过的暗号,意思是“在外面等着”。殿门外面的挠门声停了。 朝议继续。等最后一个出列的主事汇报完启明原东边新修的那条石板路的事,凌潇把手里那摞折子合上,说:“今天就到这里。散了吧。”殿内众人起身行礼,鱼贯往外走。魇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门槛边上——团团正蹲在门缝外面,尾巴盘在脚边,嘴里叼着雪玲,雪玲被叼得很稳,四只小爪子蜷着,脑袋搁在团团的嘴角边上,睡得正香。魇看了团团一眼,团团回看了他一眼,尾巴摇了一下。魇没说什么,跨出门槛走了。 殿里人走空了之后,凌潇从玄铁椅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李宸元也从那把略矮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伸手把他肩头的一根头发拈掉。凌潇偏头看了他一眼,说:“团团把雪玲叼来了。”李宸元说:“嗯。我听见了。”凌潇说:“它想进来。”李宸元说:“上朝不能带狗。”凌潇说:“它不知道。”李宸元说:“它现在知道了。你敲扶手的时候它就没挠了。”凌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李宸元。李宸元说:“你那个暗号还挺管用。”凌潇说:“以后上朝之前让它在茶室待着,把门关好。”李宸元说:“关不住。它会拱门。”凌潇说:“那就上朝之前先带它跑两圈,跑累了就睡了。”李宸元想了想,说:“行。明天我早起带它跑。”凌潇说:“你起不来。”李宸元瞪了他一眼:“我起得来。”凌潇说:“你昨天起晚了。”李宸元说:“昨天是因为团团压在我被子上。”凌潇说:“今天早上也是。”李宸元不说话了。 两个人从侧殿走出来的时候,团团正趴在殿门外的台阶上,雪玲还在它嘴里叼着,但它把雪玲放下来了,放在前爪之间,用下巴护着。看见两个两脚兽出来,它站起来,尾巴摇了摇,用鼻尖把雪玲往凌潇脚边拱了拱。雪玲被拱醒了,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朝天,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露出几颗米粒大的小奶牙。凌潇弯腰把雪玲捞起来,放在掌心里。雪玲在他手心里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尾巴尖扫着他的手腕。团团在底下仰头看着,尾巴摇得更欢了。李宸元蹲下来,摸了摸团团的耳朵根。团团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喉咙里滚出一声咕噜。李宸元说:“今天没让你进去。明天也不让。以后上朝的时候,你就在茶室等着。我让张婶给你放两根磨牙棒。”团团歪头看了他一眼,尾巴慢慢停下来,嘴巴动了动,像是想叫,又没叫出来。李宸元说:“两根。加一块羊奶饼干。”团团的尾巴又摇起来了。他把磨牙棒和羊奶饼干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觉得这笔交易不亏。他低头把雪玲从凌潇手心里叼回来,稳稳当当地含在嘴里,转身哒哒哒往寝殿方向跑,跑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李宸元,尾巴高高地竖着,意思是“成交”。 李宸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凌潇在旁边等他。两个人并肩沿着焚天殿外面的长廊往寝殿走。廊下的风灯还没熄,晨光从廊柱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一高一矮,叠在一起。李宸元走了一段,忽然说:“你刚才说,让天枢去极北看一眼。”凌潇说:“嗯。”李宸元说:“天枢最近在帮魂寂封小世界裂隙,走不开。”凌潇说:“那就让青芜去。青芜懂阵法,也懂地脉。而且他刚给赤炎开了药,正好顺路去极北把赤炎那副药也带上。”李宸元看了他一眼:“你这是让青芜出差还是给赤炎送药。”凌潇说:“一起。省一趟路。”李宸元想了想,说:“青芜走了,月清谁带?”凌潇说:“月霄带。她最近休产假,正好在家的时间多。”李宸元说:“月霄带月清?她那个带法,月清四个月就啃枪柄了。”凌潇说:“那正好。极北矿区有铁矿石,青芜回来的时候给月清带一块当磨牙棒。”李宸元瞪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他伸手在凌潇胳膊上拍了一下,说:“你少出馊主意。”凌潇说:“不是馊主意。青芜去了极北,顺便把裂隙封了,顺便把赤炎的药送过去,顺便给月清带块矿石回来。一趟办三件事。”李宸元说:“那你让谁跟青芜去?”凌潇说:“林昭。她最近训练任务轻,正好去极北练练。”李宸元说:“林昭去了,训练场谁管?”凌潇说:“月霄偶尔去盯一下。她出了月子就回训练场了。”李宸元说:“月霄去了训练场,月清谁带?”凌潇说:“青芜带。”李宸元说:“青芜去极北了。”凌潇说:“那就把月清也带去。”李宸元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凌潇也停下来,回看他。李宸元说:“你认真的?”凌潇说:“极北矿区有暖石,对灵胎体质好。青芜带月清去住几天,矿区那边有温泉,比启明原暖和。”李宸元沉默了一息,说:“月霄能同意?”凌潇说:“月霄说青芜带孩子太小心了,正好让青芜单独带几天,练练手。”李宸元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竟然走得通。他转过身,继续往寝殿走。走了一段,说:“那你跟青芜说。”凌潇说:“你说。你是魔后,管人事。”李宸元说:“你是魔尊,你官大。”凌潇说:“你是仙尊,你官也大。”两个人一边走一边推,推到寝殿门口时,团团已经趴在茶室的毯子窝里了,雪玲缩在它怀里,两只狗都睡了。李宸元蹲下来看了看它们,抬头对凌潇说:“行。我说。我让青芜带月清去极北,顺便把赤炎的药送过去,顺便把裂隙封了,顺便给月清带块矿石回来。林昭跟着去,月霄偶尔盯训练场。”凌潇说:“还有一件事。”李宸元问:“什么。”凌潇说:“你跟青芜说的时候,别说是我想的。”李宸元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凌潇说:“他上次说我的主意太野。”李宸元笑了一声,说:“本来就是你想的。我不替你背。”凌潇说:“那你也想一个。”李宸元说:“我想的也是这个。”凌潇说:“那就说是我们一起想的。”李宸元说:“行。我们一起想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寝殿走。凌潇跟在他后面,走了一步,伸手把他肩头一根落下来的头发拈掉了。 焚天殿上晨钟三,玄铁椅中朝服寒。 新调城主问迁户,旧部将军报裂隙。 殿门缝底白爪探,扶手暗号一声安。 散朝并肩廊下走,极北送药又添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