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海岬上的风,从来不会真正停下。
呼呜呜——
有时,它是贴着崖壁细而长的呜咽,像被挤碎了的骨头在呻吟;有时,它是卷上城堡外墙的怒号,裹着盐粒与海藻的腥气,把杜姆诺尼亚的旗帜抽得噼啪作响。
呼——
而绝大多数时候,它只是耐心地吹着,把海岬上每一寸裸露的石头都打磨得光滑而冰冷,把每一个站在城垛后面的人的脸都吹得干燥且缺乏血色。
是的,廷塔杰尔就长在这片海岬上。
而那座曾接生过王的宏伟城堡,就坐落在海岬的尽头;此时此刻,它投下自己巨大而漆黑的阴影,将整个城市都包裹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它盘踞在海岬的最高处,石墙直接从悬崖的岩体上生长出来,没有一条接缝看得出哪里是自然、哪里是人工。崖底的海水在黑色的礁石间翻涌,任何想要走进这座城堡的人都要在海风中瑟瑟发抖地接受城墙上士兵的审视。
贝狄威尔的正义与康斯坦丁的怒火接二连三地发生,让这座城堡变得是如此的风声鹤唳:恐惧驱使着这里的人们在海岬石脊到城堡大门之间接连加设了三道关卡。
呼——
削尖的木桩,之间用浸了焦油的麻绳绊连,以便随时将其点燃;石砌的矮墙后坐着弩手,弩机上弦,箭槽里压着淬过盐水的铁矢;外层包铁、内层橡木的大门紧闭,门轴灌铅,沉重得需要数人推动绞盘才推得动。
此刻,康斯坦丁的税吏长正在这里踱步。
踏踏踏……
不过,门后的外庭却出人意料的宽。
地面铺着从威尔士运来的青灰色石板,石缝里嵌着铜条;外庭两侧各有一排石砌的厢房,厢房外壁挂着厚毡帘,帘后是铁匠铺、皮匠铺、马厩和库房。
踏踏踏……
而内庭比外庭安静得多,也满得多。
从墙根到中央,从室外到室内,这里堆着从杜姆诺尼亚各地收上来的东西:
一卷卷羊皮账册码在木架上,从地面一直堆到人够不着的高处;几口敞开的铁箱里堆着银币和铜币,还有不知何处搜出来的银质圣器,在阴影中露出錾刻的花纹;靠墙的架子上摆着铜烛台、镶金的木匣、从某座小教堂卸下来的镀银圣体盒……
值钱的东西在廷塔杰尔从来不缺。
踏踏踏……
杜姆诺尼亚的每一寸土地都在往这里流,将这里用无尽的金银填满。
“……”
税吏长再次看了扫视了一遍堆积如山的财富,确保它们能够得到“主人”的欣赏;每一件东西他都经手、每一笔数他都核过。
他记得账册里哪一页是哪个村子,甚至记得铁箱里哪一叠银币是从哪个人家里搜出来的——他什么都记得。
唯独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怕那些面孔的。
自离开卡美洛的时候吗?
从“主人”在自己身边耳语之时吗?
“嘶……”
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他呻吟了一声,但随即而来的麻痹感就强迫着让他镇定下来;像是完全忘了自己刚才的思绪,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以便让自己显得更体面一些。
呼——
海风吹过,他的身形在天光里显得过分单薄:肩膀发窄,整个人像是从内部削薄了一层;袍子的前襟贴着胸骨,腰间的皮带多打了两个孔才系得住。
他的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肉,颧骨的轮廓极其明显;眼窝发深,眼珠的颜色也很淡,淡到在暗处几乎看不出焦点在哪里。
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很容易把他当成一个常年伏案的书记官、或者一个被慢性的胃病磨去了食欲的修士……总之,是个时日无多的病秧子。
踏踏踏……
好在,今晚他要汇报的东西不多,不用再耽误他。
南部平原的处置已经写进了账册——Solutio pleta,完全清偿。一个骑士的怒火、一个税吏和五个随从的血,用近千条命来平账,在算术上远远超出了应有的比例。
但算术从来不只是算术;“主人”的考量不是他能置喙的。
“咳咳……”
他清清嗓子,来到了内庭里的一扇门前。
这扇门和城堡里所有的门都不一样:它更高,更窄,是用一整块从崖壁上直接切割下来的青灰色石材凿成,表面没有任何雕饰。
门板上包着一层浅冰蓝色的金属,此刻反射着辉煌的光,如同光之壁一样,将所有门后主人不想见到的人排斥在外。
“吾主……”
他低下头,将双手交叠在身前,然后跪了下去;
“进来。”
门里的声音很轻,却让他有些紧张;在得到了“主人”的允许后,光之壁也减弱了一些,他得以站起身,轻轻推开门。
吱呀~
门后的空间和他上一次来时一模一样。
这是一间八角形的石室,穹顶很高,石室的墙壁被一层深色的帷幕覆盖着;
而石室中央,放着一张桌子。
一局棋。
在中世纪的现在,这款棋出现的也算是显得格格不入;每一枚棋子都被打磨成塔、骏马或者其他有些抽象的模样。
“欢迎你的到来,税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