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目的地奇妙地重合,夜晚的时间不知不觉间也过的很快;在第二天天还没有全亮的时候,二人便已经收拾妥当了。
沙沙……
杜诚将车斗里的干草重新铺平,把剩余的干粮和陶罐在角落码好,又检查了一遍皮甲的搭扣和鱼肠剑的鞘口。阿尔托莉雅则坐在他身侧,就着晨露啃完半块烙饼;将斗篷的兜帽拉好后,王轻轻拍了拍骏马。
“走吧。”
“咴咴——”
马蹄踏着晨露未干的土路,板车重新启程;经养足了精神的骏马迈开步子,车轮的声音随后碾过被露水浸软的黏土,发出细微湿润的声音。
“杜诚……那些人的武器,你收起来了?”
昨晚那温馨的情意显然是让少女沉浸在了难得的温柔乡中,忘记了这么一件大事;感觉自己越来越懈怠,阿尔托莉雅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有些微微脸红的侧过脸。
“嗯……”
果然,她从余光里瞥见了杜诚“怎么现在才问这个”的微表情。
“猎昨晚吃的野猪废了一根矛,剩下的都埋在橡树林的边缘;欺负自己的臣民倒显得称职,其实大部分都没什么用。”
他想了想,说道。
“哎,康斯坦丁……”
听到杜诚这么说,阿尔托莉雅也只能无能为力地叹口气;到底是自己识人不清,在赶赴那最终战场前指认的继承者,却在自己的死后成了这副暴君的模样。
这样想着,她的脑海里不自觉想起在那座爱因兹贝伦城堡里进行的小小交流;而无论是巴比伦的吉尔伽美什,还是马其顿的伊斯坎达尔——
他们的纸醉金迷,以及那样的狂妄自大……
“暴君……”
权力,真的会将人异化到这种程度吗?
“无论如何,你做的已经很好了,莉雅。”
很显然看出了少女已经开始神游天外,杜诚适时地解释道:
“也有无畏的反抗者……也是他们为我提供了线索。”
“是啊……”
呼——
在他们身后,南部平原缓缓沉入灰白色的晨霭中;绞刑柱的轮廓被拉长,在雾中变得模糊,又被丘陵的轮廓吞没,最终只剩下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暗色,如同一片正在被时间吞没的墓碑林。
没有再回头看,她只是裹了裹斗篷,将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晨风灌进斗篷的缝隙,吹动自己的金发。那些在昨夜之前还规规矩矩的发丝此刻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颈侧,在风中轻轻拂动。
……
轱辘轱辘……
板车沿着那条被春雨冲刷出无数沟壑的罗马古道继续向南;道路两侧的田野依然荒废,但远处的丘陵上已经开始出现零星的炊烟,在晨风中微微倾斜。
“看,有人烟了。”
杜诚朝前方扬了扬下巴。阿尔托莉雅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确实能看到几间散落在丘陵缓坡上的茅草屋。但是屋子很小,也很矮,和坎特伯雷或温彻斯特那种规整的木构石房完全不同。
它们更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而不是被人建起来的。
“这片地方,本来应该更热闹的……”
杜诚没有接话。他只是将缰绳稍微收紧,让马走得慢一点;板车在古道上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时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就在这时——
“——后面!有震感!”
感觉到了什么,阿尔托莉雅立刻开口说道;她转过头,看向身后明显什么都没有的路;
“地面在震动,有几匹马在赶过来;节奏不齐,不是训练有素的骑兵。”
“吁——”
杜诚将缰绳在手中一紧,骏马便放慢了脚步;板车在他的指引下往路边引的同时,右手按上了鱼肠剑的握柄。
“仓促间凑起来的骑手,吗……”
失去了从者的加持,他显然做不到阿尔托莉雅那样的能力;不过仔细倾听了一阵后,他给出了更清晰一些的答案。
踏踏踏……
踏踏踏……
他们判断的不错,确实有人。错落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大,应该是至少七八匹的数目叠在一起;它们从他们来时的方向追上来,虽然速度不慢,但也没有快到让二人无法反应的程度。
“做好准备。”
“嗯。“
杜诚利落地下车,鱼肠剑的剑刃贴着前臂,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站在板车侧前方,微微侧身,重心下沉,摆出随时可以发力的状态。
“呼……”
阿尔托莉雅虽然没有下车,但她也做好了随时跳车加入战斗的准备;她深吸一口气,让裹着肾上腺素的血液勉强地调动着自己的身体。
踏踏踏踏——
马蹄声越来越近,然后,在距离他们差不多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吁——”
“吁——”
七八匹马,有大有小,有高有矮,马背上的鞍具也各不相同:有些是像样的皮鞍,有些只是几层粗布绑成的垫子,有些甚至没有任何鞍具、直接骑在马背上。
领头的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大约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皮甲,腰间系着一根残破宽皮带,挂着一柄没有开刃的短刀;而他身后的人更杂:有穿粗布的,有裹旧皮袄的,有光着脚的,也有穿着明显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旧囫囵的。
他们的武器也很简陋:几根削尖的长木杆、锈迹斑斑的铁剑,一把剁肉刀,以及几把石斧。
“……/……”
没想到身后的“追兵”居然这这副破落模样,两人对视了一眼。
“啊——咴呼呼……”
很快,为首的男人翻身下了马。
“……”
从杜诚的眼光来看,男人下马的动作相当笨拙;明显不常骑马,或者说根本不怎么会骑马。
“哎呦,***——”
落地时,他甚至还踉跄了一下,嘴里用方言大声骂了一句什么,扶住了马鞍才堪堪站稳;但他很快地抬起双手,掌心朝外,做出一个无害的姿势。
哗啦啦……
后面的人也跟着下了马,动作也差不多;他们同样学着首领的样子抬起双手,掌心朝外,高低错落地站成一排。
“——”
杜诚没有放松,但阿尔托莉雅从车斗里站了起来。
“日、日安……这位大、大人……还有车里的……修女阁下。”
他的拉丁语很蹩脚,断句奇怪,发音也不准,比杜诚还要难听许多。
“日安。”
保持着姿势不动,杜诚简单地回应了一句。而阿尔托莉雅则从车斗里站起来,她将斗篷的兜帽拉好,只露出下颌的轮廓。
“……”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杜诚。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我们是……附近几个村子的人。我叫库内达、库内达·阿普·埃内亚斯。我们是……自己来的。”
库内达一边说着,一边开始用手比划着;看来这个朴实的汉子的拉丁语的确很匮乏;
“……你们……那个、那个平原上的东西……是你们做的?”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绞刑柱的模样。
“?”
阿尔托莉雅有些好奇地看了杜诚一眼,而杜诚则微微耸了耸肩,就这样简易地解释了自己的恶趣味:
“是我。你们不怕吗?”
库内达咽了口唾沫,又往前走了半步,接着比划道:
“我们……不怕。我们、高兴。”
“……”
“你们杀了税吏。我们……也想杀。但、我们打不过。我们人少,武器差。他们、有铁甲,有马。”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是双农民的手,一双在土地上挣扎了一辈子的手;其上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有几个指甲已经劈了,似乎也不会再长出来。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灰眼睛里闪闪发亮:
“请、请你们……加入我们。我们有、几十个人。在各个村子。能打的有、二十来个。其余的是女人孩子老人……”
阿尔托莉雅听完了他磕磕绊绊的拉丁语,然后将视线看向他身后的人们;看着那些破落的、脚上裹着破布、手里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的人。
“你们不怕吗?”
“我们不怕死。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不怕了。”
“……”